院门口,两个原本在打瞌睡的护卫,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
就像是大冬天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两人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猛地惊醒过来。
“谁?!”
其中一人拔刀出鞘,警惕地四下张望。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树梢的呜咽声,鬼影都没一个。
“见鬼了……”
护卫嘟囔了一句,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怎么突然这么冷?”
“别瞎说,这府里……本来就不干净。”
同伴压低了声音,脸色发白,“赶紧守着吧,世子爷那边要是出了事,咱们都得陪葬。”
两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而此时,糯糯已经穿过了回廊,站在了那扇虚掩的房门前。
屋里传来的香味,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床榻上,萧景澄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他以为又是那个冒失的小丫鬟,正要呵斥,却发现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不,不对。
视线下移。
在门口逆光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小的、不到他膝盖高的小团子。
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烂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小脸苍白得像纸。
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发亮,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身上缠绕着的、那些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煞气。
萧景澄愣住了。
这是哪来的孩子?
王府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小东西?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小团子已经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了他的床边。
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床沿,努力地探出头,凑近了萧景澄。
两人的距离极近。
萧景澄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带着泥土气息的清冷味道。
他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小不点,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感觉。
这孩子,不怕他吗?
现在的他,形如枯槁,面色如鬼,连亲生母亲看了都要落泪,这孩子竟然……在流口水?
是的,流口水。
糯糯看着床上这道色香味俱全的“大餐”,眼睛亮得惊人。
那黑色的煞气,在别人眼里是催命符,在她眼里,却是滋滋冒油的烤鸭,是香甜软糯的桂花糕。
好香。好浓。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饭!
萧景澄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鬼使神差地没有喊人。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虚弱:“你是……谁家的……咳咳……”
糯糯没有回答。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黑气上。
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然后看着萧景澄,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无比认真、无比霸道地宣布:
“我的……饭碗。”
萧景澄觉得自己正在下沉。
那种感觉很熟悉,像是无数个寒夜里,被冰冷的湖水没过头顶,窒息感如影随形,一点点挤压着肺腑中最后一口生气。
只是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就是死吗?
他在混沌中想,倒也不算太痛苦,只是有些冷。
一股冰冷的气息正在靠近。
这气息与盘踞在他体内那股折磨了他三年的阴寒力量同源,却又带着一种……匪夷所思的纯净。
就像是冬日初雪落在梅梢,冷冽,却干净得让人心颤。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
视野里,隐约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正站在他的床边。
女孩看起来不过三岁模样,穿着一身单薄破旧的衣衫,在这深秋萧瑟的王府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几乎与这满室的缟素融为一体。
唯独那双眼睛。
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深不见底,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还在……流口水?
萧景澄死寂的大脑,很久没有这样运转过了,甚至有些迟钝地转不过弯来。
这是……什么东西?
是死前的幻觉吗?
听说人在弥留之际,会看到心中最渴望的东西,或者是来接引的使者。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干裂的嘴唇却只牵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没想到,连来索他性命的鬼差,都生得这般可爱。
看来,这老天爷对他萧景澄,终究还是存了一分善意,让他黄泉路上的最后一程,倒也不算太难看。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问。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太累了。
这副残躯拖累了母亲,拖累了王府,如今能干干净净地走,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他放弃了思考,缓缓闭上眼,准备迎接那永恒的黑暗。
糯糯见自己的“饭碗”居然不理自己,还闭上了眼睛,顿时有点着急。
她歪了歪头,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饭碗要是不动了,是不是就不好吃了?
就像刚才路边那只死掉的老鼠,臭烘烘的,一点都不香。
她伸出冰凉的小手,想碰一下萧景澄,确认一下新鲜度。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皮肤,又闪电般缩了回来。
不行,不能乱碰。
这可是满汉全席,要讲究仪式感。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似乎在认真思考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先从哪里开始吃呢?
在她纯粹得近乎野兽的感知里,床上的萧景澄,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整个人就是一道由“枯生咒”煞气精心烹制而成的绝顶美味。
那缠绕在他四肢百骸的黑色煞气,是味道醇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弥漫在他周身的死气,是清爽的“凉拌前菜”,开胃解馋。
而他心脏部位,那股最为浓郁、几乎凝成黑紫色液体的煞气核心……
简直就是一块会爆浆的糖心荷包蛋!
咕咚。
糯糯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不行了。
忍不住了。
肚子里的馋虫在疯狂打滚,叫嚣着要进食。
糯糯再也按捺不住腹中的饥饿,她踮起脚,两只小手扒着床沿,努力将上半身探过去。
凑到萧景澄的脸庞上方,小小的身体几乎趴在了他身上。
近了。
更近了。
那股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简直让人迷醉。
她张开樱桃小嘴,对着他胸口那股最香甜浓郁的气息,猛地一吸!
呼——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了。
一股无形的黑色气流,被她从萧景澄的胸口硬生生抽了出来。
那气流浓稠如墨,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却在接触到糯糯嘴唇的瞬间,化作一道乖顺的黑色细线,精准无误地钻进她的嘴里,滑入腹中。
甜的。
带着一丝丝凉意,像是夏天喝的冰镇酸梅汤,又像是冬天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嗝~”
糯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让她常年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真好吃。
她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地看着身下的“饭碗”,苍白的小脸蛋上,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