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家天没亮就忙活了起来。
周宝萍拿了原本准备过年吃的白面,要蒸馒头,一边叮嘱自家的小女儿,“哎呦,你说好端端的,你也不跟我们多商量商量,怎么就把票买了呢?”
“好了好了,都说了几天了。”
舒父赶忙出来打圆场,他捧着个竹篮,在里面垫上柔软的谷糠,这才小心翼翼地装了十个鸡蛋。
“就当跟她们去城里玩玩,找不到人就回来,晓得不?”
“还玩玩!到时候走丢了咋办?去哪找!这城里可大得很……”周宝萍着急得很,拉着女儿又是一通嘱咐。
不怪她操心,舒家兄妹三个孩子,舒玥是最小的幺儿,也是家里唯一的女孩。
舒家父母是江南一带的,这地方自古以来织女多,因此并不太盛行重男轻女的风气。
到了如今,墙上的标语经常刷着“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家人”之类的话,再加上周宝萍是大队的会计,舒父是十里八乡有点名气的赤脚医生,他们原本就想生一个女孩,支持国家政策,结果硬是第三次才能如愿。
“出不了什么事的,我把小妹送上车再回来。你就是瞎操心。”舒家老二要在灶台上拿馒头,被舒父眼疾手快用筷子敲了回去。
周宝萍闻言怒了,“我踹你啊!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说了**妹从小——”
“从小身体不好是早产,都怪成天操心我们两个皮小子,忽视了玥玥,过了好几年才发现她左边耳朵听不太清楚,我们都得好好照顾她,是不?!”
舒老二舒斌自动接了后头的话,“都念叨多少回了,我都想聋了。”
“你小子!怎么跟大人说话——”舒父抄起布鞋往他身上拍了几下,“你要是争点气,就跟你大哥一样,赶紧结婚分出去过!”
这一家子鸡飞狗跳,惹得邻居经过都探着脑袋想凑热闹。
倒是木桌旁那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正拿着勺子边笑边吃水蒸蛋。舒玥长得很秀气,一双弯弯亮亮的眼睛,右眼眼尾有一颗泪痣,总叫人并不想惹得她伤心。
她话不多,但很聪慧、很知世事人情,眼下开口道:“二哥,我去城里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那收音机你拿去用,可以听磁带的,就是别弄坏了。”
舒老二挠了挠头,“……妹啊,你怎么那么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收音机是个稀罕货,还是他妹三年前结婚才有的。
他妹夫虽说是入赘,本就不用给彩礼的,但人傻得要死,又穷,压根凑不齐“三转一响”,最后硬是用粮票跟人换了个不当吃不当喝的收音机!
舒家是正正经经地出了一台缝纫机、一块手表做彩礼的,当时在村里还小小的轰动了一下。倒不是入赘稀奇,这事在本地虽然少,但偶尔还是有的。主要是舒家老大当时结婚,彩礼是只有一辆自行车的。
虽说现在手表在他妹手上,缝纫机也主要是他妹在用……
舒玥这会儿就看了看手表,“得快点了,我去叫醒醒,免得赶不上车。”
周宝萍说:“要不还是让醒醒就待在家里吧,外头人多眼杂的。”
舒玥摇头,“你和爸白天都忙,醒醒也闹着要去找爸爸。你们放心,醒醒很乖的,我也带了尼龙绳。”
舒醒是个两岁半的小男孩,眼睛圆睫毛长,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就是养得太娇气了,性子倔起来的时候谁也哄不住,也不知道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