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寿宴吏部侍郎张大人五十寿宴那日,裴砚休了我。不,说得准确些,
是在那场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寿宴之后,他回到我们那个简陋的家中,
用一双淬了冰的眸子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柳穗,我们和离吧。」
我正在挑灯核对铺子里今天的流水,闻言,拨弄算盘珠子的手,顿了一下。仅仅是,一下。
随即,噼里啪啦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得像落在我心上的冰雹。「好啊。」我应得太快,
快到裴砚精心准备的一肚子圣贤道理,全都梗在了喉咙里,让他那张清俊无双的脸,
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以为我会哭闹,会质问,会拽着他的袖子,
像所有被夫君抛弃的寻常妇人一样,问一句「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毕竟,为了他,
我付出了什么,他裴砚心里,该有一本账。可我没有。我只是慢条斯理地算完了最后一笔,
用小楷在账本末尾画了个圈,然后才抬起头,正眼瞧他。他穿着赴宴时那身半旧的青布直裰,
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被风雪压弯了又倔强弹起的竹。他很清瘦,面皮白净,
眉眼间聚着一股散不开的墨香和傲气。曾几何时,我就是被这副皮囊,迷了心窍。如今再看,
只觉得那股傲气,格外刺眼。「想好了?」我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他明日的米价。「柳穗。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不知是气的,
还是别的什么,「你……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说什么?」我笑了,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说今日在张侍郎府上,你有多丢脸?还是说,我一个满身铜臭的商妇,
让你这位清高孤傲的裴大才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有多抬不起头?」今天这场寿宴,
本该是裴砚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张侍郎是他的恩师,对他青眼有加。满京城的读书人都知道,
谁能在这场寿宴上露了脸,得了张大人的夸赞,来年的春闱,便等于稳了半条腿。
裴砚为此准备了整一个月,那篇献给张大人的贺寿赋,改了不下二十遍。可偏偏,
宴席上出了岔子。张府的采办不知被谁摆了一道,预备好的几十斤东海大黄鱼,临到开宴前,
竟全都臭了。后厨乱成一团,张夫人的脸都白了。这种场合,主菜出了问题,
丢的是整个侍郎府的脸。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作为家眷陪同末席的我,站了出来。
我只问了张夫人一句:「府上可有上好的火腿、新宰的鸡鸭,以及足量的冬笋和蘑菇?」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当机立断,让后厨撤下黄鱼,改做一道「百鸟朝凤」。这道菜,
是我从一个落魄的御厨那里学来的,工序繁复,但胜在用料家常,且寓意极好。
我指挥着后厨的婆子们,洗、切、焯、炖……我甚至亲自动手,
教他们如何用鸡茸做出凤凰的形状。当那道汇聚了山珍与家禽精华、香气四溢的「百鸟朝凤」
被端上主桌时,满堂宾客,无不惊艳。张侍郎更是抚掌大笑,连声称赞:「有此巧妇,
何愁家宅不兴!」那一刻,我看到裴砚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我以为,
我至少为他争了回面子。可我错了。我错在,我不仅仅是个「巧妇」,我还是个「商妇」。
宴席过半,张侍郎的几位门生,也是裴砚的同窗,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我们这一桌。
为首的那个叫李慕白,酸溜溜地开口:「裴兄,恭喜啊。有这样一位八面玲珑的夫人,
往后在官场上,定能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啊!」这话听着是恭维,
实则是在讥讽裴砚要靠老婆的钻营。裴砚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另一人更是口无遮拦:「可不是嘛!我们刚才还在说,柳老板娘这算盘,都打到侍郎府来了。
这一道菜,怕是又要做成一桩大生意吧?不知张大人,付了柳老板娘多少润笔费啊?」
哄堂大笑。那些所谓的读书人,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我做的不是菜,
而是什么肮脏的交易。仿佛我身上沾染的不是烟火气,而是洗不掉的铜臭。我能感觉到,
身旁的裴砚,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看到他的脸,从白到红,再从红到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惨白。那一刻,我知道,
完了。我亲手递了一把刀,让别人,狠狠地捅进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那脆弱不堪的自尊心里。
「柳穗,我追求的是圣贤大道,是青云之路。」他重复着那句我们之间说过无数遍的话,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你……你永远只看得见眼前的蝇头小利,永远只懂得用金钱去衡量一切。你我,
终究不是同路人。」「我成全你。」我看着他,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给你让路,
让你去走你的阳关道。」我转身,从妆台最底下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两份写得清清楚楚的和离书,一张柳记米铺的地契,以及厚厚一沓银票。「和离书,
我早就央人写好了。你看过,没问题,就按手印。」「这铺子和田产,都是我的嫁妆,
你没份。但这家里的桌椅板凳,你想要,都可以搬走。」「这五百两银票,你拿着。
算是……」我顿了顿,扯出一个凉薄的笑,「算是我给你另觅高门贵女的贺礼。
你如今是举人,身边总不能没个红袖添香、懂得吟诗作画的解语花。」
裴砚死死地盯着那个木匣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柳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你……你早就想好了?
你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我?」我笑了。原来,他也会痛啊。我还以为,他的心,
是圣贤书做的,没有七情六欲。「裴砚,是你提的和离。」我提醒他,
「是你觉得我丢了你的脸,是我让你在人前抬不起头。如今我遂了你的愿,
你又何必摆出这副被辜负的模样?」我懒得再与他废话,拿出印泥,干脆利落地,
在我的那份和离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按吧。」我把印泥推到他面前,「按完了,
你就自由了。往后你高中状元,入阁拜相,都与我柳穗,再无干系。」「你放心,
我绝不攀附。」他看着我,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悲哀所取代。
良久,他猛地伸出手,抓过那张纸,狠狠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力道之大,
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戳穿一个洞。「好。」他哑声说,「如你所愿。」
他将木匣子整个推了回来,只抽走了那份属于他的和离书。「你的东西,你的钱,
我一分都不会要。」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得,像一个奔赴刑场的义士。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清冷的月色里。这才缓缓地,坐回了我的梳妆台前。
我拿起那份属于我的、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和离书,仔仔细细地叠好,收进了怀里。然后,
我拿起算盘,对着那本还没核完的账目,重新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一笔,一笔,又一笔。
算珠撞击的声音,淹没了一切。也淹没了,从我眼角滑落的,那一滴不值钱的泪。离了,
也好。裴砚,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不知道,你赴宴穿的那件唯一体面的直裰,
是我用卖了三百斤米的钱,给你换的。你不知道,
你献给张大人的那份贺礼——前朝大家王献之的书法拓片,是我跑遍了琉璃厂,
跟人磨了半个月的嘴皮子,花了整整一百两银子,才淘换来的。你更不知道,今日寿宴上,
我之所以那么卖力地表现,不过是想让那些瞧不起你的同窗看看,你的妻子,
不是只会打算盘的俗物。我想为你,挣回一点面子。结果,却让你,丢了更大的面子。罢了。
我柳穗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这五年青春,这满腔真心,就当是喂了狗。
从今往后,我这算盘,只为我自己响。第二章:状元楼和离后的第一天,我睡到了日上三竿。
五年来,头一回。丫头小橘端着水盆进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小心翼翼地问我:「**……您还好吧?」「好得很。」我掬了捧冷水泼在脸上,
精神为之一振,「去告诉阿贵,门口挂个牌子,就说老板娘大喜,全场米粮,九折酬宾,
连卖三天。」小橘张大了嘴:「**,您这是……」「去晦气。」我扯过布巾擦干脸,
「顺便告诉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离了男人,我柳穗的米铺,照样开。不但开,
还要开得比以前更好。」消息一出,南街都炸了锅。人人都说我柳穗是失心疯了。
被举人夫君休弃,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敲锣打鼓地庆祝。那些平日里与我有些生意往来的,
更是存了看热闹和试探的心思。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城东「百味楼」的钱管事。
他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以前仗着百味楼生意好,没少拖欠我的米款。裴砚在时,
他多少还有些顾忌。如今听闻我们和离,他立刻就露出了獠牙。他带着两个伙计,
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铺子,说是要订一百石上好的粳米,却对上个月那笔三十七两的欠款,
提都不提。「柳老板娘,」他满脸堆笑,一双小眼睛里全是算计,
「如今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铺子,不容易。咱们都是老交情了,以后你这儿的米,
我们百味楼全包了。至于这账嘛……通融则个,年底一并结,如何?」这是看我没了靠山,
想把我当冤大头,长期赊欠呢。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
轻飘飘地回了一句:「钱管事,我开的是米铺,不是钱庄。我柳穗的规矩,向来是钱货两讫,
概不赊欠。」「你!」钱管事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柳穗,你别给脸不要脸!
离了裴举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这破米铺在京城开不下去!」「哦?」
我抬起眼皮,终于正眼瞧他,「我倒想听听,是什么话,这么有分量?」「你……」
我没给他机会说下去。我将算盘往柜面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阿贵,」
我扬声道,「抄家伙,送客。」阿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拎起墙角的扁担,
身后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也围了上来。钱管事吓得连连后退,指着我,
色厉内荏地叫道:「好!好你个柳穗!你给我等着!」说完,便灰溜溜地跑了。经此一役,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都歇了心思。他们终于明白,我柳穗,还是那个半点亏不吃的柳穗。
有没有男人,都一样。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的生意越做越大,
盘下了隔壁倒闭的布庄,将铺面扩了一倍,除了米粮,还兼营南北干货。我用赚来的钱,
给自己买了新衣,买了首饰。那支我眼馋了许久的赤金嵌红宝的流苏步摇,
我眼都不眨就买了下来。插在头上,沉甸甸的,满心都是踏实。这天,我正在铺子里对账,
小橘忽然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您猜我今儿听见了什么?」「裴……裴举人他,要时来运转了!」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听说他那篇献给张侍郎的贺寿赋,不知怎么,传到了宫里。皇上看了,龙心大悦,
亲口夸赞他‘有经世之才’!现在整个翰林院都在传,说他明年春闱,状元之位,
已是囊中之物!」我心里没什么波澜。那篇赋,是我花钱请人,裱了最好的绫罗,
用紫檀木的盒子装着,又托了七八道关系,才送到宫里一个相熟的公公手里的。
我本是想为他在春闱前,多添一道保险。没想到,竟是在我们和离之后,才起了作用。
造化弄人。又过了几个月,春闱放榜。那一日,整个京城锣鼓喧天。我正在铺子里盘货,
就听见外面有人在高喊:「大喜!本科状元,裴砚!裴大人!」伙计们都下意识地朝我看来,
神色各异。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平静得像一口古井。该来的,总会来。果然,
没过几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米铺门口。是吏部侍郎府的管家。
他对我这个商妇倒是客气,递上一张烫金的帖子。「柳老板娘,我家侍郎大人要在府上设宴,
庆贺裴状元高中。裴状元亲口说,您对他有旧日恩情,特请您务必赏光。」旧日恩情?
我看着那张帖子,觉得有些好笑。他提和离的时候,怎么不说旧日恩-情?这是功成名就了,
想在我面前显摆一番,顺便彰显一下自己不忘糟糠的「美德」?我本想拒了。但转念一想,
为何不去?我倒要看看,他裴砚如今是何等风光。我也想让他看看,没了你裴砚,
我柳穗过得是何等滋润。赴宴那日,我没穿金戴银。我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湖蓝色布裙,
就是我平日里在米铺穿的那种。头上也只簪了一根最简单的银簪子。我知道,这样的场合,
无论我如何精心打扮,在那些官家贵妇眼中,都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商妇。既然如此,
何必自取其辱。我就是我,柳穗,一个卖米的。我到的时候,侍郎府里已经高朋满座。
裴砚穿着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被一群官员簇拥着,众星捧月一般。他看到我了。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顿。我冲他遥遥举了举杯,
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自顾自地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席间,觥筹交错,
人人都在吹捧新科状元。我只埋头吃菜。侍郎府的厨子,手艺确实不错。但这道松鼠鳜鱼,
火候还是差了点。要是换我来做,定能让它外壳更酥脆,内里更鲜嫩。一个念头,
忽然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我为什么,不开一家酒楼呢?我手握京城最优质的粮源,
又懂得南北菜系的做法。我有人脉,有本钱,还有一颗被男人伤透了之后,只想搞钱的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按捺不住。
我要开一家全京城最大、最气派、菜最好吃的酒楼。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柳穗,
不止会卖米。我要让裴砚知道,他看不起的那些柴米油盐,在我手里,能变成一座金山。
他用圣贤书筑他的***,我便用这铜臭,在他的***边,盖一座比天还高的状元楼。对,
就叫「状元楼」。我越想越兴奋,连裴砚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都未曾察觉。
「一个人坐在这里,习惯吗?」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复杂的眸子。
「状元郎不去应酬,跑我这角落里做什么?怕我偷吃你们府上的菜吗?」我语气带刺。
「柳穗,我……我只是想来谢谢你。」「谢我?」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谢我爽快地跟你和离,没耽误你另觅高枝?」「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急了,
声音压得极低,「那篇赋……」「打住。」我截断他的话,站起身,与他平视,「裴砚,
你听着。当初我为你做的一切,是我乐意。如今我们和离了,那些事,就都过去了。
你不用谢我,更不用觉得亏欠我。」「我柳穗做生意从不赊账,谈感情也一样。钱货两讫,
互不相干。」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日我来,是给张大人面子。这杯酒,
我敬裴状元前程似锦,青云直上。」我将杯中寡淡的果酒一饮而尽。「告辞。」说完,
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
我有了比看他更重要的事。我要盖我的状元楼。第三章:他的账我柳穗的字典里,
没有「犹豫」二字。从侍郎府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开始了我的宏图大业。
我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盘下了一间三层高的铺面。这里正对着贡院,
是京城文人墨客最爱聚集的地方。光是盘下这铺面,就花了我整整两千两,
几乎是我大半的积蓄。阿贵都为我捏了把汗:「老板娘,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开门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我看着那空荡荡的楼,眼睛里像有火在烧,「我要么不做,
要做,就做最大最好的。」接下来,便是装修、招人。我花重金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巧匠,
将整个酒楼从里到外重新设计。图纸我亲自画的,既要有文人雅士喜欢的清幽格局,
又不能失了富贵人家的气派。我又通过以前的关系,
从南边挖来了一个据说曾给宫里做过御膳的大厨。那厨子姓黄,脾气比手艺还大。
我三顾茅庐,许了他两成的份子,才算把他请动。我又请来我爹的至交周叔坐镇掌柜,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有他帮我,我如虎添翼。两个月后,状元楼正式开业。
开业那天,我没请什么达官贵人,只在门口放了三挂鞭炮,请了舞狮队热闹了一番。然后,
我让黄大厨做了一道菜——黄金开口笑。就是用上好的五花肉,做成石榴的形状,
蒸得软糯脱骨,再浇上蜜汁。这道菜,不送,只卖。一两银子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一个肉丸子,卖一两银子?她柳穗想钱想疯了吧!」可偏偏就有那好奇的,
愿意花这一两银子尝个新鲜。第一个吃的人,是个穿着华服的公子哥。
他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绝!这味道,绝了!」一传十,十传百。
状元楼门口,很快就排起了长队。光是这一道菜,开业第一天,就给我带来三百多两的进账。
状元楼,一炮而红。我站在三楼的雅间,透过窗户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景象,
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小橘在我身后,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们成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好戏,还在后头呢。」
状元楼的生意,一***一日好。黄大厨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周叔的管理也井井有条。
我这个甩手掌柜,倒是清闲了下来。每日里,我只在开门前和关门后去楼里转一圈,
对对账目。其余时间,我还是待在我的柳记米铺。比起状元楼的喧嚣,
我更喜欢这里混合着米糠和尘土的朴实味道。这天下午,我正靠在躺椅上打盹,
阿贵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老板娘!不好了!裴……裴状元来了!」我眼皮一跳,
缓缓睁开眼:「他来做什么?」「不知道啊!他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进来,就那么看着。」
阿贵一脸为难,「周围好多人都在指指点点……」我皱了皱眉,站起身,走到门口。果然,
裴砚就站在街对面。他还是穿着那一身官袍,只是今日的这件,似乎是崭新的。
料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衬得他越发清贵。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
落在我的米铺门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我不想理他。可他不走,
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多。我叹了口气,对阿贵道:「你去请裴大人过来喝杯茶。」
裴砚跟着阿贵走了进来。我没请他去后院,就在店里,给他倒了杯最粗糙的茶水。
「裴状元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我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不知有何贵干?」
裴砚没有碰那杯茶。他的目光在铺子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我刚从翰林院回来,路过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哦,那真是巧了。」
我点点头。翰林院在城北,我这铺子在城南,这路过,可真是绕了好大一圈。
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这借口有多蹩脚,耳根微微泛红。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状元楼……是你开的?」「是。」我答得坦荡。
「为何……要取这个名字?」他问这话时,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笑了:「裴大人,您是状元,我这酒楼开在贡院对面,做的就是你们读书人的生意。
取名‘状元楼’,图个吉利,有问题吗?」「难道这京城里,只许你裴砚一人是状元,
旁人连‘状元’这两个字都提不得了?」我伶牙俐齿,堵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是什么?
」我问。「是……是银子。」他低声道,「我如今领了俸禄,这些……先还你一部分。」
我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加起来,大概不到十两。我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我当年花在他身上的钱,何止千两?这十两银子,他拿什么还?又想还什么?
是还我为他打点关系的钱?还是还我为他寻医问药的钱?亦或是,
还我那五年日夜不休的操劳和一颗错付的真心?「不必了。」我将布包推了回去,语气冷淡,
「我说过,钱货两讫,互不相干。你我之间,早就两清了。」「柳穗!」他猛地抬起头,
声音里带了一丝急切,「你非要如此吗?」「不然呢?裴大人。」我迎上他的目光,
毫不退让,「你如今是状元郎,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我不过是个市井商妇。
你我本就云泥之别,如今更是不该再有任何牵扯。你今日此举,若是被人看到,传了出去,
于你名声有碍。」「我不在乎!」他脱口而出。「我在乎。」我冷冷地打断他,
「我柳穗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我攀附权贵,对前夫纠缠不清。」我的话,像一把刀子,
狠狠地扎在他心上。他的眼神,瞬间就黯了下去。「我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
挺直的背脊,此刻却显得有些萧瑟。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
有我看不懂的痛楚和悔意。然后,他转身,一步步地走了出去。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
心里并没有报复的**,只有一片空茫。正当我准备收回目光时,眼角的余光,
却瞥见了一样东西。是裴砚刚才坐过的凳子上,留下了一张纸。大约是他起身时,
从袖子里掉出来的。是一张普通的澄心堂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了起来。看清上面的字迹,我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不是诗词文章。
那是一份账单。「笔,湖州善琏镇鸡狼毫,一支三两二钱。」「墨,徽州休宁县‘松滋侯’,
一锭五两。」「纸,池州澄心堂纸,百张一吊。」「砚,端州老坑紫石砚,一方五十两。」
「拓片,王献之《洛神赋》,一百两。」「衣,苏杭锦缎直裰,一匹十二两,裁缝工钱五钱。
」……密密麻麻,一笔一笔,记录着这五年来,我为他置办的所有东西。下面,
还有一行小字,用朱砂笔写的。「柳穗为我置办诸物,共计一千二百六十三两七钱。
我如今月俸二十两,需五年三个月零七日,不吃不喝,方可还清。」「此为第一笔,
九两三钱。尚欠,一千***十四两四钱。」账目下,还有日期。
日期是……我们和离的第二天。原来,从那天起,他就在算这笔账了。我捏着那张纸,
指尖微微颤抖。我一直以为,他从未在意过我的付出。我以为在他眼里,
那些我费尽心机为他寻来的笔墨纸砚,都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俗物。我从不知道,
他竟将每一笔,都记得如此清晰。他甚至,连这些东西的出处和价格,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猛地涌上我的心头。原来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
不肯承认自己被一个满身铜臭的商妇,用钱堆砌着前程。骄傲到,
宁愿选择最伤人的方式来割裂,然后,再用最笨拙的方式,来偿还。
我看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忽然觉得,裴砚这个人,也并非那般面目可憎。
他只是个……被圣贤书读傻了的、别扭又可怜的傻子。第四章:砸场子那张账单,
被我收了起来。我没有还给裴砚,也没有再见过他。他似乎真的听懂了我的话,
没再来我的米铺。只是偶尔,我会听小橘说,有人看见裴状元下衙后,会绕远路,
从朱雀大街走。他会站在街角,远远地看一会儿状元楼璀璨的灯火,然后默然离去。我知道,
却只当不知道。我与他之间,隔着的,又岂是区区一条朱雀大街。状元楼的生意越来越好,
渐渐盖过了「百味楼」的风头,成了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这也意味着,我得罪的人,
越来越多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百味楼的东家,钱扒皮。当初我还是个小小的米铺老板娘时,
他就想踩我一脚。如今我抢了他的生意,他更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
他给我使了不少绊子。比如,高价挖我的伙计。比如,散播谣言说我状元楼的后厨不干净。
这些小打小闹,都被周叔和我轻轻松松地化解了。但我们都清楚,钱扒皮这种人,
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果然,这天,麻烦来了。这日是十五,状元楼的生意格外火爆。
我正在三楼的雅间里,和周叔对这个月的账目。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还伴随着碗碟破碎的刺耳声响。我和周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我们快步下楼。只见大堂里,已是一片狼藉。几张桌子被掀翻在地,满地都是碎瓷片和菜汤。
一个穿着锦衣的胖子,正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汉子,一个个凶神恶煞。为首的一个刀疤脸,
正揪着我们店小二的衣领,吼道:「你们状元楼是黑店吗?用馊了的食材给客人吃,
想吃死人吗!」店小二吓得脸都白了:「没……没有啊!我们楼里的菜,
都是黄大厨亲自验看过的,绝不可能有问题!」「放屁!」刀疤脸一个耳光扇过去,
「我兄弟吃了你们的菜,现在上吐下泻,肠子都快断了!你们还敢狡辩!」
大堂里的客人们都吓坏了,一个个站得远远的,指指点点。周叔脸色铁青,上前一步,
沉声道:「这位好汉,有话好好说。若真是我状元楼的不是,我们绝不推诿。但你如此打砸,
未免太不讲道理!」刀疤脸斜睨着周叔,冷笑一声:「老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叫你们老板娘出来!今天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把你们这状元楼给拆了!」我拨开人群,
走了出去。「我就是老板娘。」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闪过一丝***邪和轻蔑。「哟,还是个小娘们。怎么,
死了男人,就出来抛头露面了?不如跟了哥哥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他身后的那群地痞,
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我面无表情。我知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最下作的方式,来羞辱我,激怒我。我若是怕了,或是乱了阵脚,
就正中他们下怀。「我状元楼开门做生意,靠的是诚信二字。」我看着刀疤脸,一字一句道,
「这位客官在我店里吃出了问题,我责无旁贷。说吧,你们想怎么解决?」
刀疤脸似乎没料到我如此镇定,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露出更加凶狠的表情。「解决?
简单!第一,赔我们兄弟的汤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白银五百两!」「第二,
你们老板娘,亲自给我们兄弟磕头认错!」「第三,这状元楼,即日起,关门大吉!」
他每说一条,周围的客人们就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哪里是解决问题,
这分明就是明抢!周叔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就欺负你们了,
怎么着?」刀疤脸嚣张地挺起胸膛,「今天这三条,你们要是不答应,
就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说着,他和他身后的那群地痞,都从怀里抽出了明晃晃的短刀。
我心里清楚,他们背后,一定是钱扒皮在指使。报警官吗?没用的。
这群人是京城里有名的地痞无赖,跟衙门里的捕快都称兄道弟。
我看着地上那个还在「痛苦**」的胖子,忽然笑了。「五百两,磕头,关门。」我点点头,
「这条件,听起来倒是挺诱人的。」刀疤脸一愣:「你笑什么?」「我笑你们,
演戏演得也太不专业了。」我走到那胖子身边,蹲了下来。胖子见**近,**得更大声了。
「这位大哥,」我柔声细语地问,「你可是吃了我们店里的‘富贵双方’,才开始肚子疼的?
」胖子愣了一下,他身边的刀疤脸赶紧踢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
就是那个什么方!」「哦……」我拖长了声音,「那可就怪了。」我从袖子里,
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小包银针。「大哥,你有所不知。我这人,除了会卖米,
还会点粗浅的医术。你这症状,来势汹汹,不像是普通的吃坏了肚子,倒像是……中了毒。」
「我们状元楼后厨干净,食材新鲜,断不可能有毒。那这毒,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你说,
我要不要用这根针,在你肚子上扎一下,帮你把毒逼出来呢?」我的声音又轻又柔,
像情人间的呢喃。可那胖子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你……你别乱来!
我……我不用你治!」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缩。那动作,
哪里像个肚子疼得快要死的人?我笑了:「怎么?怕我一针下去,不仅逼不出毒,
反而把你这肚子里早就藏好了的巴豆粉给泄了?」巴豆,是泻药。少量服用,上吐下泻,
形同中毒,但并无性命之忧。是江湖骗子栽赃陷害时,最常用的伎俩。我话音刚落,
那胖子和刀疤脸的脸色,彻底变了。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敲诈勒索。「你……你血口喷人!」刀疤脸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不是血口喷人,叫个大夫来,一验便知。」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或者,
直接送官。我相信,顺天府的尹大人,对这种投毒陷害的案子,应该会很感兴趣。」
刀疤脸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知道,他栽了。「算……算你狠!」刀疤脸咬了咬牙,
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兄弟们,我们走!」「站住。」我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让你们走了吗?」刀疤脸转过身,一脸不耐烦:「你还想怎么样?」「砸了我的店,
伤了我的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我缓缓走到柜台边,拿起我的算盘。「我柳穗的店,
不是那么好砸的。」我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指尖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
「景德镇的青花瓷碗,一个二两银子,碎了八个,十六两。」「上好的楠木八仙桌,
一张二十两,翻了两张,四十两。」「误了我一个时辰的生意,按照平日的流水算,
至少一百五十两。」「还有,」我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打肿了脸的店小二身上,「我的伙计,
受了惊吓,伤了脸面,这个……无价。」我放下算盘,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刀疤脸。
「总共二百零六两。再加上我伙计的汤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给你凑个整,三百两。」
「现在,立刻,马上。赔钱。否则,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我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刀疤脸也被我镇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是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华服、面带倨傲的青年,摇着扇子,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身后,
还跟着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家丁。他看了一眼满堂狼藉,又看了看我,
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柳老板娘啊。」他阴阳怪气地说,
「怎么?开个酒楼,还能开出人命官司来?」我认得他。户部尚书的独子,尚谦。
也是钱扒皮的远房表侄。一个在京城横着走的纨绔子弟。看来,今天这出戏的真正主谋,
终于登场了。第五章:他的维护尚谦的出现,让原本已经怂了的刀疤脸,立刻又挺直了腰杆。
他跑到尚谦身边,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番,把自己说成了受害者,
把我描绘成了一个心如蛇蝎的黑店老板娘。尚谦听完,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转向我,
一脸的「正义凛然」。「柳老板娘,本公子向来爱管不平事。既然你这店里吃出了问题,
你就得给个说法。刀疤脸他们是粗人,不懂规矩,本公子来替他们跟你谈。」他摇着扇子,
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一双眼睛在我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这样吧,
看在你一个女人家不容易的份上,本公子也不为难你。」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五百两,就算了。你呢,今晚陪本公子喝几杯酒。
只要把本公子伺候高兴了,今天这事,就一笔勾销。如何?」他说话时,
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边,带着一股酒气,让我胃里一阵翻涌。我厌恶地后退一步,
拉开与他的距离。「尚公子,」我冷冷开口,「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还聚众敲诈勒索。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良家妇女?」尚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放声大笑起来,「柳穗,你少在本公子面前装纯。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商妇,还敢自称良家?
你信不信,只要本公子一句话,你这状元楼,明天就得关门大吉!」他身后的那群家丁,
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眼神轻蔑。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知道,跟这种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尚公子,我再说一遍。赔钱,或者,我们顺天府见。」「顺天府?」
尚谦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你吓唬谁呢?顺天府尹是我爹的门生!你觉得,
他会为了你这么个商妇,来得罪本公子吗?」「你……」我语塞。他说的是事实。
民不与官斗,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商人,如何能与尚书之子抗衡?
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尚谦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怎么?怕了?」他伸手,
想来挑我的下巴,「早就跟你说了,乖乖听话,对你没坏处……」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那一刹那。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住手。」是裴砚。
他一身绯色官袍,逆着光,站在状元楼的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持腰刀的衙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眸子,此刻却像淬了冰一样,冷得吓人。
他的目光,越过那群地痞和家丁,直直地落在尚谦那只悬在我下巴前的手上。尚谦的手,
僵在了半空。他回头,看到裴砚,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更加轻蔑的笑容。「哟,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裴大状元啊!」尚谦收回手,摇着扇子,语气轻佻,「怎么?
翰林院的差事这么清闲,还有空来管这市井的闲事?」「还是说……」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砚,「裴状元是对自己的前妻,余情未了,
特意赶来英雄救美的?」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裴砚之间,来回逡巡。我看到裴砚的脸,白了一瞬。我知道,
尚谦这话,比任何刀子,都更能伤到他那颗敏感而骄傲的心。我以为他会拂袖而去,
或者至少会开口撇清关系。但他没有。他只是静静地,往前走了一步。「尚谦,」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你聚众闹事,持械伤人,敲诈勒索,如今,
还想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按我大周律例,该当何罪?」尚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裴砚,
你少拿大周律例吓唬我!你不过是个翰林院的穷酸编修,也敢在本公子面前叫板?」
「我是不是在叫板,你很快就知道了。」裴砚没有再理他,而是转向那两名衙役。
「把这些寻衅滋事之人,全都给我拿下,押回顺天府,交由尹大人亲自审问。」「是!」
那两名衙役早就得了张侍郎的授意,此刻得了裴砚的命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刀疤脸那群地痞,本就是欺软怕硬之徒,一见官差动了真格,立刻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尚谦的那些家丁还想反抗,却被衙役手中的腰刀,逼得连连后退。「反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