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缓缓抬手,抚上依旧平坦却空落的腹部。
那里曾孕育过两个生命,一个带着她无法言说的屈辱与恨意,一个则在她刻意的冷漠中悄然降生,连一声像样的啼哭都吝啬给予。
夜明珠的光芒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冷影,千仞雪那句我保护你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却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结痂的心上轻轻碾过。
她想起千仞雪幼时的模样,金色的卷发,骄傲的眼神,像极了那个男人,也像极了她自己刻意模仿的冰冷。
可方才那瞬间,那孩子护在襁褓边的手,竟让她恍惚看到了一丝不属于武魂殿的、纯粹的暖意。
“保护?”比比东低声嗤笑,笑声在空旷的密室里荡开,带着几分自嘲。
“在这武魂殿,谁又能保护谁?”
她撑起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一步步走向密室深处那面巨大的水晶镜。
镜中映出她苍白的面容,紫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月舒,你不该出生在武魂殿的…”
那孩子眼底的澄澈,是她从未在武魂殿见过的,没有野心,没有算计,像一汪干净的泉水,照得她满身的戾气都无所遁形。
比比东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镜面时骤然收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能心软,绝不能。
千月舒是天使一族的血脉,是千道流眼中新的希望,更是她复仇路上必须跨过的坎。
温情是毒药,尤其是在这吃人的地方,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她转身回到床榻,重新躺下,背对着门口,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女子。
育婴阁内,千仞雪还趴在摇篮边,看着千月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浅紫色的眼眸慢慢闭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暖炉里的香气袅袅升起,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烘得温暖而安宁。
千道流看着守在摇篮边不肯离去的孙女,眼底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或许这两个孩子的出现,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他没有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育婴阁,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初遇的姐妹。
千仞雪轻轻哼起了一首古老的童谣,那是她偶然从一位老嬷嬷那里听来的,调子简单而温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首歌,只觉得这样安静的夜晚,这样小小的妹妹,就该配上这样的旋律。
摇篮里的千月舒似乎听到了,小嘴角微微弯起,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小手还牢牢攥着千仞雪的指尖。
夜露顺着育婴阁的窗棂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千仞雪哼着童谣的声音渐渐轻了,眼皮像坠了铅,最终抵不住倦意,趴在摇篮边沉沉睡去,发丝垂落,轻轻拂过千月舒的脸颊。
襁褓中的婴儿似乎被这微痒弄醒了,浅紫色的眼眸眨了眨,望了眼趴在旁边的千仞雪。
她没有哭闹,只是伸出另一只没被攥住的小手,软软地搭在千仞雪的手背上,像在回应这份尚未说出口的守护。
密室里,比比东却没睡着,腹间的隐痛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落。
那是生命剥离后留下的痕迹,也是千月舒降生时,无意间渡给她的那股温润生命力,正悄然修复着她常年被仇恨侵蚀的经脉。
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魂力的流转比往日顺畅了几分,连带着那些深入骨髓的寒意,都淡了些许。
“倒是个会讨人喜的小东西。”
密室的石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千寻疾半倚在门框上,银白色的发丝被血浸透,胸前的铠甲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唐昊那一锤,不仅震碎了他的魂力,更打碎了他身为武魂殿教皇的威严。
“比比东……”他咬着牙唤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虚弱。
“扶我……”
比比东从阴影中走出,紫金色的眼眸在他身上扫过,没有丝毫波澜。
她看着他踉跄着扑过来想抓住她的衣袖,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侧身避开。
千寻疾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溅起的血珠落在她洁白的裙角,像开了朵凄厉的花。
“你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冰的锋利。
“当年你把我锁在这密室,用权力,用武魂殿的未来逼我时,没想过会有今天吧?”
千寻疾挣扎着想抬头,脖颈却被她踩住。
她的鞋跟碾过他的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你……你敢!我是教皇,是千道流的儿子……”
“教皇?”比比东笑了,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一个被唐昊打成废人的教皇,还有什么用?千道流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她弯腰,指尖抚过他染血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旧物,眼神却比密室的寒冰更冷。
“你总说我是你的工具,是武魂殿的容器,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是。”
“不可能,你明明刚生完孩子,身体应该很虚弱……”
“那我就要谢谢你的二女儿了,她出生自带的生命之力治愈了我,是她造就了你的死亡!”
千寻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她掌心凝聚起紫黑色的魂力,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阴冷力量,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你要……”
“送你上路。”她没让他说完,魂力瞬间灌入他的经脉。
千寻疾的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揉碎,骨骼碎裂的声响混着他的惨叫,很快便归于沉寂。
比比东收回脚,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裙角的血痕好似活了过来,在她眼底晕开。
她没有丝毫动容,只是转身走到水晶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沾了戾气的脸。
“这才刚开始。”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
“你欠我的,武魂殿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
密室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与夜明珠的冷光交织,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暗影。
比比东俯身,用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鞋跟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仿佛只是拂去沾染的尘埃。
“你的时代,该结束了。”她看着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那些年被囚禁的屈辱、被践踏的尊严、被扼杀的爱恋,此刻都随着千寻疾的死亡,化作了她眼底更冷的冰。
她走到石门边,指尖在暗纹上轻轻一按,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外面守着的侍女见她出来,刚想开口询问,却被她眼中的戾气惊得噤声,下意识地低下头。
“教皇大人在密室中修炼时走火入魔,不幸陨落。”比比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女浑身一颤,连忙跪地领命。
比比东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武魂殿的主位。
途经育婴阁时,她脚步微顿,透过窗棂,看到千仞雪仍趴在摇篮边沉睡,而千月舒的小手,依旧搭在姐姐手背上。
那抹纯粹的温暖,与她刚走出的血腥密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比比东的眸光闪了闪,最终还是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