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毒酒的余烬还在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但比死更难捱的,是那股令人作呕的、仿佛要将灵魂从肉体中生生剥离的窒息感。
黎听雨的意识像是一叶在狂风巨浪中即将倾覆的孤舟,被强行拖拽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呼吸停滞了,心跳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四肢百骸传来阵阵僵硬的冰冷,唯有舌根下残存的那一丝苦涩药味,证明着她并未完全坠入死亡的深渊。
假死药,以毒攻毒,锁魂息脉。这是她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一条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路。
她看不见,也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她感觉到了身体被小心翼翼地抬起,搁在了一块冰冷僵硬的木板上。紧接着,木板开始移动,伴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冷宫偏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知道,是赵内监。那个曾受过她母亲恩惠、在宫中沉浮半生却始终心存一丝善念的老太监。是她用最后一点私藏的珠宝,买通了这唯一的生路。
木板车在颠簸中前行,穿过一道又一道幽深的宫门。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湿气息。她们进入了密道。
黎听雨的神思在黑暗中漂浮,像一缕无处可依的幽魂。她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地记住这每一下颠簸,记住这通往“生”的每一步。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似无的声响,穿透了厚重的土层与宫墙,钻入了她几乎失聪的耳中。
起初,那声音还很微弱,像是远山的风。但渐渐地,它变得清晰、洪亮,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喜庆与喧嚣,蛮横地撕开了这片死寂。
是乐声。
钟、鼓、笙、箫……无数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奏响了盛大而庄严的礼乐。那乐声她再熟悉不过——是《凤求凰》,是迎亲的最高规格。
紧接着,更夫的梆子声与唱喏声遥遥传来,顺着密道的通风口灌入:
“——吉时已到!摄政王迎娶黎家二小姐入府!”
“——红妆十里,普天同庆!”
轰——
黎听雨那颗早已被药物***心,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原来,他赐死她,不只是为了给先帝殉葬。
更是为了给他心尖儿上的新人,扫清最后一点碍眼的尘埃。
她是他权倾朝野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也是他与黎雪芙举案齐眉前,必须被亲手碾碎的污点。
何其讽刺。
何其残忍。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却没想到,这灰烬之下,竟还埋着滚烫的岩浆。那岩浆是恨,是怨,是被至亲至爱之人联手背叛后,燃尽一切的绝望。
黑暗中,无人看见她紧闭的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瞬间便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她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指甲深深掐入早已失去知觉的掌心。
一下,又一下。
尖锐的刺痛感,成了她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锚点。
活下去。
这三个字第一次不再是为了家族,不再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誓言,而是为了复仇,为了将今日所受的屈辱与痛苦,千百倍地奉还给那对狗男女!
若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