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西河血月永嘉元年,秋。并州西河郡的风里裹着沙砾,混着血腥气,
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陈朔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睁开眼,入目是破败的土坯屋顶,
梁上结着蛛网,身下是稻草铺就的硬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军事论坛上敲着键盘,和网友争论魏晋时期步骑协同的短板,
谁料一杯冰镇可乐下肚,再睁眼就换了天地。“阿朔!你醒了?
”一个粗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个满脸沟壑的汉子,身上的粗布短褐沾着血渍,
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麦饼。“快吃点,匈奴狗昨夜破了外村,你爹……你爹为了护你,
被一刀劈了……”陈朔的脑袋嗡的一声,
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涌上来——原主是西河郡小吏陈默的独子,年方十七,
刚考中郡学的生员,而他自己,是穿越来的现代军事论坛博主,专精冷兵器时代战术。
“我娘呢?”陈朔嗓子干得发哑,他挣扎着坐起身,却看见汉子眼里的悲怆,
那眼神像淬了冰,瞬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奢望。“你娘……为了不被匈奴狗糟蹋,投了井。
”汉子别过脸,指节攥得发白,“全村就逃出来我们十几个,现在匈奴游骑还在附近搜山,
咋办啊?”陈朔踉跄着扑到门口,门外是烧塌的屋宇,焦黑的梁柱间,
几具衣衫不整的尸身僵卧着,血渍在秋阳下凝成紫黑色的痂。远处的山坳里,
几点匈奴骑兵的影子在晃动,马蹄声隐约可闻。他的手摸到腰间,
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是那部无电的战术平板,还有一把多功能军刀。
平板早成了废铁,军刀的刀刃闪着寒光,是他唯一的依仗。“跟我来。
”陈朔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眼底的茫然被一种冷硬的决绝取代。
他记得记忆里村西有座废弃的坞堡,是早年郡里防备胡骑建的,虽已破败,却有夯土城墙。
十几个流民面面相觑,领头的汉子叫王二,是村里的猎户,他看着陈朔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脸,
咬咬牙:“信你一次!”坞堡在半山上,墙身高丈余,塌了一角,堡内杂草丛生。
陈朔让王二带人搬来石块堵死缺口,又指挥着在堡门后挖了浅壕,削尖的木棍斜插在壕里,
做成简易的拒马。“匈奴游骑最多十人,他们会以为这是座空堡,必然轻敌。
”陈朔蹲在墙头,用军刀削着箭矢,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眼神却稳得像淬了火的铁,
“等他们靠近堡门,王二叔带三人从侧门绕后,我和剩下的人守正面,先射马,再杀人。
”日头偏西时,马蹄声果然近了。五个匈奴骑兵裹着腥风而来,为首的胡骑举着弯刀,
嗷嗷叫着冲向堡门,马蹄踏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放箭!”陈朔低喝一声,
三支羽箭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最前那匹马的腿上。战马惨嘶着摔倒,
马上的胡骑被甩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王二从侧面包抄的短矛刺穿了胸膛。
剩下的胡骑慌了神,调转马头想逃,却被堡墙上的箭矢缠住。陈朔瞅准时机,从墙头跃下,
军刀划过一个胡骑的脖颈,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他却连眼都没眨。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胃里翻江倒海,可看着身后流民们惊惧又带着希冀的眼神,他硬生生压下了呕吐的欲望,
抹了把脸上的血,沉声道:“搜他们的甲胄和粮草,今夜守好岗哨,大股匈奴兵很快会来。
”夜色降临时,坞堡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陈朔握紧军刀,
却见一道纤细的影子踉跄着扑到堡门前,怀里还抱着个药箱,声音带着哭腔:“开门!
救救我,我是河东卫氏的……”是个女子,约莫十六七岁,荆钗布裙,脸上沾着泥污,
可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冽的韧劲,她的左臂还在渗血,伤口边缘泛着黑,显然是中了箭毒。
“卫氏?”陈朔皱起眉,河东卫氏是士族,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他示意王二开门,
目光扫过女子怀里的药箱,看见箱上刻着的“医匠”二字,心头一动。“我叫卫瑾,
是卫家庶女,跟着家父来西河赈灾,遇上匈奴兵,家丁都死了……”卫瑾抬起头,
露出一双红肿却清亮的眼,她看到陈朔脸上的血污,却没露出惧色,反而从药箱里掏出草药,
“你脸上有伤,我给你处理。”陈朔没动,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卫家是士族,你一个庶女,
怎么会懂医匠的手艺?”卫瑾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没回避他的目光,
“我娘是医户出身,我从小跟着学,家父说我辱没门楣,可这手艺,能救人。”她说话时,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手指却很稳,捣碎草药时动作娴熟。陈朔看着她专注的模样,
突然想起论坛里讨论的魏晋士族与寒门的鸿沟,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羁绊。“留下吧。
”陈朔转身走向堡墙,留下一句淡话,“你的药,能救我们的人。”卫瑾愣了愣,
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弧度。当夜,陈朔在堡墙上值夜,卫瑾端来一碗热草药汤。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小巧的下颌,她轻声道,“匈奴兵明日若大举来攻,这坞堡守不住的,
汾河谷地往南三十里,有晋军的哨所,或许能去投奔。”陈朔接过汤碗,热气熏着他的眼,
“晋军?八王之乱后,并州的晋军十不存一,去了也是羊入虎口。”他顿了顿,看向卫瑾,
“你不怕我是流民盗匪?”卫瑾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药箱的边缘,“你若想害我,
方才就不会开门。而且……你看那些流民的眼神,和我见过的士族将领不一样,
你是真的想护着他们。”陈朔的心猛地一跳,他转头看向堡内蜷缩着的流民,
那些人脸上满是疲惫,却透着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他攥紧了汤碗,
眼底的光愈发坚定:“从今日起,我们叫西河义营,我带你们活下去。”卫瑾望着他的侧脸,
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棱角分明,沾着血污的脸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她低下头,
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某个角落,悄然塌了一块。三日后,匈奴的大股骑兵果然到了,
足有三百余人,将坞堡围得水泄不通。陈朔站在墙头,看着下方黑压压的胡骑,
眉头紧锁——他的义营只有二十多人,箭矢不足五十支,硬守必死。“他们的阵型松散,
前锋是轻骑,后队是辎重。”陈朔的目光扫过胡骑的排布,
脑子里飞速闪过《武备志》里的记载,“王二叔,你带五人从后山小道绕出去,
烧他们的粮草;卫瑾,你带着伤号躲进堡内地窖;剩下的人,听我号令,
用石块砸他们的前锋。”就在这时,胡骑阵中突然冲出一骑,是个鲜卑装束的女子,
身披银甲,手持弯刀,纵马到堡门前,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堡内的人听着,
我是代国拓跋兰,奉我兄之命,来劝你们归降,我代国可保你们性命!”陈朔眯起眼,
打量着那女子。她约莫十***岁,眉眼深邃,高鼻挺翘,是典型的鲜卑容貌,
眼神却透着一股桀骜,嘴角还噙着一丝不屑,显然没把这小小的坞堡放在眼里。“归降?
”陈朔冷笑一声,声音传遍坞堡,“代国与匈奴沆瀣一气,劫掠汉民,也配谈归降?
”拓跋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她抬手一挥,
身后的鲜卑骑兵便张弓搭箭:“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攻!”箭矢如蝗,射向墙头。
陈朔拉着身边的流民扑倒,石块顺着墙头滚落,砸中几个靠前的鲜卑兵。
可鲜卑骑的攻势极猛,堡门很快被撞得摇摇欲坠。就在此时,后山方向升起浓烟,
王二得手了!鲜卑骑阵脚大乱,拓跋兰回头看着冲天的火光,气得银牙紧咬,
她猛地看向墙头的陈朔,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这少年竟能料到她的辎重位置?“撤!
”拓跋兰咬牙下令,临走前又看了陈朔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愤怒,竟多了几分探究。
坞堡解围,众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卫瑾从地窖里出来,看到陈朔手臂上的箭伤,
连忙上前包扎,指尖触到他的伤口时,陈朔疼得抽了一下,她的动作便轻了几分,
眉头也蹙了起来:“这箭上有毒,得尽快找解药。”陈朔看着她蹙起的眉,
笑了笑:“死不了,等我们收拢更多流民,就有底气了。”他的目光望向汾河谷地的方向,
那里,一道烟尘正缓缓靠近,是晋军的旗帜,却不知是福是祸。而他没看到的是,
卫瑾包扎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的家书里,父亲早已叮嘱,
让她寻机投奔洛阳的卫氏本家,可此刻,她竟有些舍不得离开这简陋的坞堡,
舍不得这个满身血污却眼神坚定的少年。更没人知道,拓跋兰回撤的路上,
遇到了一个晋军装束的幕僚,那人递上一封书信,拓跋兰看完后,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再回头望向坞堡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朝着西河义营,
悄然聚拢。............汾河谷地的晋军是并州刺史刘琨的部曲,
领头的是牙门将张肇,一个面色倨傲的士族子弟,见到陈朔时,鼻孔几乎翘到天上。
“你就是那守坞堡的寒门小子?”张肇用马鞭指着陈朔,语气里满是轻蔑,“不过是运气好,
烧了鲜卑人的粮草,也敢自称义营?”陈朔攥紧了拳头,身后的王二等人也面露怒色,
卫瑾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陈朔才压下火气:“末将陈朔,率西河义营二十三人,
愿为刘使君效命,守护并州百姓。”张肇嗤笑一声,扫过卫瑾,眼睛亮了亮:“卫氏的**?
正好,随我回晋阳,刘使君正缺医匠。至于你们这些流民……”他顿了顿,
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编入辅兵营,随军去晋阳,不过粮草嘛,得看你们的表现。
”前往晋阳的路上,陈朔才知道,刘琨困守晋阳已近半年,匈奴刘聪的大军三番五次围城,
城中粮草紧缺,士族将领们勾心斗角,早已是外强中干。卫瑾被召入刺史府的医署,临行前,
她塞给陈朔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株解毒的草药,
还有一块刻着卫字的玉佩:“晋阳城里不太平,士族将领们看不起寒门,你万事小心,
这玉佩……能护你一次。”陈朔攥着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看着卫瑾被带走的背影,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到了晋阳,
陈朔的义营被安排在城外的辅兵营,营地是一片泥泞的空地,粮草只够每日两顿稀粥。
张肇还故意刁难,让他们去修缮被匈奴兵损毁的外城墙,却只给了几把锈锄头。
“这**的张肇!”王二把锄头摔在地上,骂骂咧咧,“分明是欺负我们是寒门流民!
”陈朔捡起锄头,擦去上面的锈迹,眼底却很平静:“先忍了,
晋阳城外的坞堡群是防御关键,我们修缮城墙时,正好能摸清布防,日后匈奴攻城,
这些工事能救命。”他带着义营的人,白天修城墙,晚上就借着月光,在地上画战术图,
复刻记忆里的步骑协同阵型。他的举动,被暗中监视的斥候报给了张肇,
张肇却只当是寒门小子的痴人说梦,没放在心上。七日后,匈奴刘聪率三万大军再围晋阳,
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刘琨在城头召集将领议事,张肇等士族将领吵成一团,
有的说死守,有的说突围,没一个有准主意。“使君,末将有一计。”陈朔突然站出来,
满座皆惊。张肇脸色一沉:“你一个辅兵营的小卒,也敢在使君面前妄言?”刘琨摆摆手,
他年近四十,鬓角已染霜,眼神却很锐利,打量着陈朔:“你且说来。
”“匈奴军前锋是轻骑,多劫掠而来的杂胡,战力不强;中军是精锐,却依赖粮草,
其粮草营在城西二十里的狼山坳。”陈朔走到城头的舆图前,指尖指向狼山坳,
“末将愿率百人夜袭粮营,烧其粮草,再以晋阳外的坞堡群设伏,断其退路,
城中主力则趁乱出击,可破匈奴围城之困。”张肇立刻反驳:“胡说!狼山坳有匈奴精锐!
”张肇的呵斥声在城头炸开,惊起了城堞上栖息的寒鸦。他指着陈朔的鼻子,
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狼山坳有匈奴精锐千人驻守,你带百人夜袭,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寒门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莫不是想借匈奴之手谋逆?”陈朔没有看张肇,
目光依旧锁在舆图上的狼山坳,指尖在那处轻轻叩了叩,
声音沉得像城墙上的夯土:“张牙门将可知,匈奴粮草营的斥候,
近三日已三次潜入晋阳城外?若不先除其耳目,夜袭便是自投罗网。末将**,
先带十名斥候清剿狼山外围暗哨,再率部奇袭粮营。”刘琨捻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沉吟。
他抬眼看向陈朔,见这少年虽布衣染尘,眼神却稳如磐石,与张肇等人的浮躁截然不同。
他缓缓开口:“准了。拨你十名精锐斥候,再给你一夜时间,若探不清敌情,此计便作罢。
”张肇脸色铁青,却不敢违逆刘琨,只狠狠剜了陈朔一眼,拂袖而去。他转身时,
袖角扫过城头的箭囊,一枚刻着匈奴图腾的铁箭悄然滑落,
被身后一个面无表情的幕僚迅速踩在脚下,无人察觉。当夜,陈朔带着王二和十名斥候,
换上了缴获的匈奴杂胡服饰,趁着夜色摸向狼山坳。秋夜的风裹着寒意,吹得荒草簌簌作响,
陈朔攥紧了腰间的多功能军刀,压低声音叮嘱:“匈奴斥候多藏在风口和高坡,三人一组,
遇敌后以短刃速战速决,不可恋战。”王二咧嘴一笑,掂了掂手里的环首刀:“放心,
咱打猎时就专找这些藏在暗处的畜生。”行至狼山坳外围的鹰嘴崖,陈朔突然抬手,
队伍瞬间伏在草丛里。他指了指崖顶的一块巨石后,那里隐约有一道黑影晃动,
还传来匈奴语的低语。“我去解决他。”陈朔猫着腰,借着乱石的掩护摸向崖顶。
那匈奴斥候正倚着巨石啃干肉,丝毫没察觉身后的动静。陈朔屏住呼吸,
军刀反手划出一道冷光,精准地割断了对方的喉咙。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腕上,他刚要抽身,
却听见左侧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是另一名匈奴斥候的警示。
王二三人已与对方缠斗起来,刀光在夜色里闪着寒芒,
一名晋军斥候的胳膊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口子,疼得闷哼出声。“撤到坡下!”陈朔低喝,
率先滚下鹰嘴崖。匈奴斥候的箭矢追着他们的影子射来,钉在身旁的泥土里,
箭杆上还缠着一块布条,隐约能看到代国的狼头标记。陈朔心头一凛,
代国的标记为何会出现在匈奴斥候的箭上?他来不及细想,带着队伍躲进一处干涸的河床。
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两名斥候,王二的肩头也中了一箭,脸色发白:“**,
这些斥候里混了代人,身手比普通匈奴兵利索多了。”陈朔撕开王二的衣袍,
用军刀削断箭杆,眉头紧锁:“拓跋兰说代国愿与我们联防,可这箭……”话音未落,
河床入口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道银甲身影从暗处走出,正是拓跋兰。
她手里提着两个匈奴斥候的头颅,扔在地上,深邃的眼眸扫过陈朔等人,
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我代国的斥候是来帮你们清剿暗哨的,反倒被你们当成了敌人。
”陈朔握着军刀的手紧了紧,盯着她的眼睛:“为何你的人会混在匈奴斥候里?
”拓跋兰嗤笑一声,抬手抹去脸颊上的血渍,
银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匈奴掳了我代国的牧民充作斥候,我是来救人的。倒是你,
带这点人就敢闯狼山,是嫌命长?”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扫过陈朔腰间的军刀,
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陈朔察觉到她的注视,不动声色地将军刀往身后挪了挪,
沉声道:“多谢公主援手,只是代国的好意,末将不敢全然领受。”拓跋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逼近陈朔,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草屑味:“陈朔,
你**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眼下匈奴才是共同的敌人。我兄让我带话,
若你肯用流民匠人换代国战马,我代国可出兵助你解晋阳之围。”陈朔看着她眼底的认真,
又想起鹰嘴崖上的箭,心里五味杂陈。他身后的王二咳了一声,低声道:“将军,
战马对咱们义营太重要了……”“此事容后再议。”陈朔避开拓跋兰的目光,转向河床外,
“先摸清粮草营的布防,夜袭不能耽搁。”拓跋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跟上:“我知道粮草营的弱点,匈奴守将嗜酒,今夜恰逢他生辰,
营内防备必松。”这一夜,陈朔带着斥候,在拓跋兰的指引下,摸清了狼山坳粮草营的布防。
回程时,他远远看到晋阳城头的灯火,却没注意到,拓跋兰转身时,
将一枚刻着代国印记的令牌,悄悄丢给了暗处的一个黑影。
第二章共患难夜袭狼山坳的计划定在三日后,可晋阳城内的药材却突然告急。
匈奴围城多日,伤兵日增,金疮药和解毒草早已耗尽,卫瑾在医署里急得团团转,
眉头拧成了川字。“陈将军那边还在筹备夜袭,若是伤兵们的伤口溃烂,就算烧了粮草,
也无力出城追击。”卫瑾攥着空荡荡的药囊,眼底满是焦灼。
她想起前日在匈奴营地外围看到的药圃,那里种着不少金疮药的原料,
心头便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入夜后,卫瑾换上一身黑色短打,将医匠图谱贴身藏好,
悄悄溜出了晋阳城门。她凭着记忆摸向匈奴营地的西侧药圃,那里的守卫相对松懈。
可刚翻进药圃的栅栏,就听见一阵匈奴语的呵斥,几道黑影围了上来。卫瑾脸色一白,
握紧了腰间的小药锄,正要反抗,却见为首的匈奴兵突然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她抬头,
看到陈朔的身影从暗影里跃出,军刀上还滴着血。“你怎么来了?
”卫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庆幸。陈朔拉着她躲进药圃深处的草棚,
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这么危险的事,你也敢孤身来?
”“伤兵们等着药材救命。”卫瑾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水汽,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医匠,这是我的本分。”陈朔看着她脸上的泥污和鬓边的乱发,
心头的怒意瞬间化作一阵心疼。他抬手替她拂去额角的草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
两人都愣了愣,空气里突然多了几分暧昧的凝滞。“跟我走。”陈朔收回手,低声道,
“我带你去取药材,顺便探探匈奴中军的布防。”两人在药圃里采了半袋草药,正准备撤离,
却被巡营的匈奴骑兵发现。箭矢如蝗般射来,陈朔将卫瑾护在身后,挥刀格挡,
可一支冷箭还是擦着他的胳膊射向卫瑾。卫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推开陈朔,
那支箭便狠狠钉在了她的左臂上。“卫瑾!”陈朔瞳孔骤缩,反手砍倒两名冲上来的匈奴兵,
背起卫瑾就往城外冲。王二带着接应的义营士兵及时赶到,拼死拦住追兵,
一行人总算退回了晋阳。医署里,陈朔守在床边,看着卫瑾苍白的脸,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卫瑾从昏迷中醒来,看到他眼底的自责,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药材都带回来了吗?
”陈朔点点头,声音沙哑:“都在。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卫瑾眨了眨眼,
突然从枕下摸出一封皱巴巴的家书,递给陈朔。信封上的火漆已被拆开,
她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这是家父派人送来的,让我去洛阳投奔本家,
还说……说你是寒门武夫,跟着你没有前途。”陈朔接过家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尽是士族对寒门的鄙夷和对卫瑾的威逼。他抬头看向卫瑾,却见她突然坐起身,
一把夺过家书,撕得粉碎:“我卫瑾的路,自己选。我要留在义营,留在你身边。
”陈朔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看着她左臂上还渗着血的绷带,突然俯身,
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定会护你周全,护所有跟着我的人周全。”卫瑾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像一团火,驱散了乱世的寒意。
可他们都没注意到,医署窗外,一道黑影悄然离去,正是张肇麾下的那个幕僚。
他回到张肇的府邸,将看到的一切禀报,张肇听完,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好啊,
一个寒门武夫,一个卫氏庶女,正好凑成一对‘叛逆’。
”............夜袭狼山坳大获全胜,匈奴粮草被烧,军心大乱,
刘聪不得不暂缓攻城。晋阳城头的压力骤减,陈朔的名字也成了城中百姓口中的英雄,
可这也让他成了士族将领的眼中钉。这日,刘琨召陈朔入刺史府议事。陈朔刚踏入正厅,
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张肇等士族将领皆面色不善,刘琨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疏离。“陈朔,
有人告发你私通代国,与拓跋兰暗结盟约,意图引代兵入城,可有此事?”刘琨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陈朔心头一凛,抬头看向刘琨,见他眼底的猜忌,
便知是有人从中作梗。他朗声道:“末将与拓跋兰确有约定,以流民匠人换代国战马,
可此举是为补充义营军备,守护晋阳,绝非私通!”“巧言令色!”张肇猛地拍案,
甩出一枚代国令牌,正是那日拓跋兰遗落的那枚,“这是从你义营营地搜出的,你还敢狡辩?
”陈朔看着那枚令牌,瞳孔骤缩——他从未见过这东西,显然是有人栽赃。他正要辩解,
却见刘琨身旁的幕僚突然站出来,沉声道:“陈将军,刘某亲眼见你与拓跋兰在狼山坳私会,
还收下了这枚令牌,你若再抵赖,便是欺君!”这幕僚是刘琨的心腹,名叫李默,
向来以忠直闻名。他的指证,瞬间让厅内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朔身上。陈朔盯着李默,
突然笑了:“李幕僚说我私会拓跋兰,可知那日狼山坳的匈奴斥候里,混着代国的牧民?
可知我与拓跋兰是为清剿暗哨才碰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肇,“至于这令牌,
怕是张牙门将派人放进我营地的吧?前日我见你幕僚在医署外鬼鬼祟祟,想必是他干的。
”张肇脸色一变:“血口喷人!”“是不是血口喷人,一问便知。”陈朔转向刘琨,
“使君可派人去查,这令牌上的印记,除了代国,还有石勒羯族的纹络。
李幕僚与石勒暗中勾结,才是真正的通敌!”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李默的脸色瞬间惨白,
指着陈朔:“你胡说!”陈朔从怀中掏出一枚羯族的铜印,
是夜袭粮草营时从一名匈奴偏将身上搜出的,
上面刻着李默的私章:“这是从匈奴偏将身上所得,李幕僚若不是通敌,
羯人怎会有你的私章?”刘琨拿起铜印,又看了看李默,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李默见事情败露,拔出佩剑就想刺杀刘琨,却被陈朔一脚踹翻在地。“拖下去!”刘琨怒喝,
脸色铁青。他看向陈朔,眼底的猜忌散去,多了几分愧疚,“是本刺史错信奸佞,委屈你了。
”陈朔躬身道:“使君言重,只要能守住晋阳,末将不惧构陷。”可他转身离开刺史府时,
却看到刘琨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陈朔心头一沉,他知道,
就算化解了这次危机,刘琨对他的忌惮,也从未消失。
............李默通敌之事平息后,晋阳暂时恢复了平静,
可义营的战马短缺问题却愈发凸显。就在这时,拓跋兰带着百名代国骑兵,
押送着五十匹战马抵达晋阳城外,要与陈朔兑现盟约。义营的营地内,众人围着代国的战马,
神色各异。原是晋军旧部的周仓率先站出来,指着拓跋兰,语气激动:“将军,万万不可!
代人也是胡族,与匈奴、羯人无异,我们若用匠人换战马,便是引狼入室,落个通胡的骂名!
”“周大哥这话就不对了。”王二反驳道,“没有战马,匈奴再来攻城,我们拿什么去守?
陈将军是为了大家好!”“你懂什么!”周仓涨红了脸,“我们是晋人,岂能与胡族为伍?
”营内顿时吵成一团,陈朔站在人群外,看着拓跋兰。她正靠在马背上,把玩着腰间的弯刀,
脸上带着一丝看热闹的笑意,仿佛这争议与她无关。“都安静!”陈朔的声音响起,
营地瞬间鸦雀无声。他走到拓跋兰面前,沉声道:“战马我们收下,匠人我也会给你,
但我有个条件——这些匠人只负责帮代国打造农具,不得参与军械制造,
且每年我要派人去探望他们。”拓跋兰挑眉,收起弯刀,走到陈朔面前,两人的距离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违背约定?
”“我信的是你对代国百姓的心意,不是你。”陈朔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坦诚,
“乱世之中,各为其主,但只要不伤及无辜百姓,便是盟友。”拓跋兰愣了愣,
旋即仰头笑了起来,银甲在日头下晃出刺眼的光,笑声里却没半分戏谑:“陈朔,
你倒是比那些满口华夷之辨的士族有趣多了。好,我答应你,匠人只造农具,
你每年可派人探视。”她抬手打了个呼哨,身后的代国骑兵便牵过五匹最壮硕的战马,
送到陈朔面前:“这是定金,余下战马,待匠人到代境交接。”陈朔拍了拍马背,
马身肌肉紧实,确实是难得的良驹。他转头看向人群里的流民匠人,他们脸上虽有忐忑,
却也带着对安稳生计的期许——乱世里,能有口饭吃,能不被刀兵所扰,已是奢望。
“愿意去代境的匠人,每人先发三个月口粮,我会留下亲兵护送你们到边境,若代国违约,
我必带兵去接你们回来。”陈朔的声音掷地有声,匠人们顿时松了口气,纷纷应下。
可这一幕落在远处的张肇眼里,却成了“私通胡族”的铁证。他身边的幕僚凑上前,
低声道:“将军,陈朔这是要坐大啊,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张肇眯起眼,
看着营地内陈朔和拓跋兰并肩而立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不急,等他把匠人送走,
再告他个‘引胡入塞、意图不轨’,到时候刘使君也保不住他。”没人注意到,匠人队伍里,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趁人不备,悄悄将一枚刻着羯族纹络的木牌塞进了袖中,
他的目光扫过陈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交接匠人那日,
陈朔亲自送到晋阳城外三十里。拓跋兰勒住马,回头看他:“你就不怕我中途反悔?
”陈朔望着远方的代国地界,语气平淡:“你若反悔,我便带兵去代境,把人抢回来。
”拓跋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陈朔眼底的笃定,突然觉得,这个寒门少年,
比代国那些野心勃勃的贵族可靠多了。她咬了咬唇,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
塞到陈朔手里:“这是匈奴和羯族联军的布防图,我兄长和石勒暗中勾结,
要在半月后合围晋阳,你好自为之。”说完,她便策马离去,
银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陈朔展开地图,上面的标记精准,
甚至标注了匈奴的粮草新藏地。他攥紧地图,
心头的疑云却更重——拓跋兰为何要背叛她兄长?这地图,是真心示警,
还是另一个陷阱?第三章构陷不出十日,晋阳城外的斥候便传回消息,
匈奴刘聪与羯族石勒果然合兵,五万大军正往晋阳压来,前锋已至汾河渡口。
陈朔当即抽调义营内精锐斥候,由王二统领,去汾河渡口摸清敌军阵型。“记住,只探不战,
若遇敌,以鸣镝为号,优先撤回。”陈朔拍了拍王二的肩膀,又将那把多功能军刀递给他,
“这刀锋利,关键时刻能保命。”王二咧嘴一笑,将刀别在腰间:“放心,咱的斥候队,
不比匈奴人差!”汾河渡口的芦苇荡密不透风,秋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白浪。
王二带着十名斥候,潜伏在芦苇深处,远远望见渡口处的匈奴骑兵正在扎营,
羯族步兵则在搬运攻城器械,旗号上的“汉”(刘聪国号)与“石”字交杂,
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将军猜得没错,他们果然要合围。”一名斥候低声道,正要记录阵型,
芦苇丛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王二连忙示意众人伏低,只见三名匈奴斥候牵着马,
正往芦苇荡这边来,嘴里还说着羯族语,隐约提到“代国”“内应”。王二心头一紧,
刚要示意撤退,却见那三名匈奴斥候身后,又跟了两名代国骑兵,他们的铠甲上,
刻着拓跋兰兄长的狼头印记。“是代国的叛徒!”一名斥候咬牙道。王二攥紧军刀,
沉声道:“先解决他们,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回去。”他率先摸了上去,军刀划破空气,
精准地割断了最外侧匈奴斥候的喉咙。余下的斥候一拥而上,与匈奴、代国斥候缠斗起来。
芦苇荡里顿时刀光闪烁,喊杀声被风吹散,传不出多远。一名代国骑兵的弯刀劈向王二,
王二侧身躲过,军刀反手刺进对方的胸膛。可他的后背也被另一名匈奴斥候划开一道深口子,
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撤!”王二捂着伤口,吹响了鸣镝。剩余的斥候且战且退,
好不容易冲出芦苇荡,却发现渡口方向又冲来十余名匈奴斥候,将他们团团围住。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银甲身影从斜刺里杀出,正是拓跋兰。她的弯刀快如闪电,
三两下便砍倒两名匈奴斥候,冲王二吼道:“跟我走!”王二来不及细想,
带着残兵跟上拓跋兰,一路奔到汾河上游的浅滩。拓跋兰甩了甩弯刀上的血,
脸色铁青:“我兄长的人,已经投靠了石勒,他们要借匈奴之手,吞并晋阳,
再灭我代国的亲汉部族。”王二捂着伤口,拿出怀中的布帛,
上面是他记下的敌军阵型:“陈将军还在等我们的消息,我得回去。
”拓跋兰从马鞍上取下伤药,扔给他:“我送你到晋阳城外,记住,石勒的攻城器械里,
藏着火油,他们要烧城。”王二接过伤药,心头五味杂陈。他看着拓跋兰眼底的疲惫与决绝,
突然明白,这鲜卑公主,也是乱世里的身不由己之人。回到晋阳,
王二将敌军阵型和拓跋兰的示警禀报给陈朔。陈朔看着布帛上的标记,又想起那张羊皮地图,
终于确定拓跋兰是真心示警。他抬头看向城头,刘琨正望着远方的烟尘,脸色凝重,
而张肇站在他身后,嘴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陈朔心头一沉,看来晋阳城内的危机,
比城外的胡骑更甚。............三日后,匈奴与羯族联军抵达晋阳城外,
五万大军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石勒站在阵前,看着城头的晋军旗帜,
冷笑一声:“传我将令,先攻城西坞堡,用火油烧!”城西坞堡是晋阳的第一道防线,
由陈朔的义营驻守,周仓带着三百义营士兵,死死守在坞堡墙上。匈奴的攻城锤撞向坞堡门,
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羯族步兵则扛着浸了火油的云梯,往墙上爬。“放箭!倒油!
”周仓嘶吼着,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眼神却像疯了一样。义营士兵的箭矢如蝗,
热油顺着城墙流下,烫得羯族步兵惨叫连连。可敌军的攻势太猛,
坞堡的东北角很快被火油点燃,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周仓带着士兵去救火,
却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胸口,他踉跄着倒下,死死攥着手中的环首刀,
朝着晋阳的方向喊道:“陈将军,守住晋阳!守住百姓!”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上面满是血污,却透着一股至死不降的决绝。陈朔在城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他转身看向刘琨,急声道:“使君,快派援军!城西坞堡一破,晋阳危矣!”刘琨还在犹豫,
张肇却上前一步,笑道:“陈将军稍安勿躁,坞堡不过是座小屏障,丢了便丢了,
何必浪费城中精锐?”“你!”陈朔怒视张肇,却见刘琨摆了摆手,
沉声道:“张牙门说得有理,城中兵力有限,需守主城。”陈朔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知道,
刘琨是怕他的义营壮大,宁可牺牲坞堡,也要削弱他的实力。他不再多言,转身冲下城头,
怒吼道:“义营子弟,随我出城,救回兄弟们!”卫瑾闻讯赶来,手里提着药箱,
脸色苍白:“城外太危险,你不能去!”陈朔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又看向城外坞堡的火光,
咬了咬牙:“他们是跟着我出来的,我不能丢下他们。”他将卫瑾护在身后,
沉声道:“守住医署,等我回来。”五百义营士兵跟着陈朔冲出晋阳城门,直奔城西坞堡。
陈朔将记忆里的步骑协同战术发挥到极致,步兵结成方阵,手持长矛,抵御匈奴骑兵的冲击,
骑兵则绕到敌军侧翼,袭扰他们的后队。拓跋兰带着百名代国骑兵及时赶到,
与义营并肩作战。银甲与布衣混在一起,汉旗与代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竟生出一种殊途同归的悲壮。激战至深夜,终于夺回了城西坞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