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关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院门落了锁，一日三餐由婆子从小窗递进来。

阿爹说，要我好好反省。

反省什么？

反省我的嫉妒，还是反省我的愚蠢？

我在房间里枯坐了两天，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日的情景。

阿爹的怒斥，阿娘的失望，萧珏的轻蔑，还有沈清婉那看似无辜实则淬了毒的眼神。

心口的钝痛一阵阵袭来。

我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夺走我的一切？

当初明明是她自己说“但凭阿爹阿娘做主”的。

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了他们所有人的“心意”。

怎么到头来，倒成了我的错？

到了第三天，阿娘来了。

她推开门，看着满室狼藉和我憔悴的模样，叹了口气。

“清禾，你这又是何苦。”

她在我身边坐下，语气疲惫。

我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窗外枯黄的落叶。

“阿娘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阿娘眉头紧锁，“我是你娘，怎么会看你笑话。”

“你是我娘？”我终于转过头，看着她，自嘲地笑了，“我以为，沈清婉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阿娘的脸色一白，随即浮起一丝怒意。

“胡闹！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跟为娘说话的？”

“那日，你为了她推我，可曾想过你是我娘？”我红着眼质问她。

阿娘一时语塞，半晌才道：“那日……那日是你不懂事在先。婉儿如今是太子妃，你怎能当着太子殿下的面给她难堪？”

“那不是给国公府抹黑吗！”

又是国公府。

又是家族荣耀。

我的委屈，我的难堪，在家族荣耀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我就该忍气吞声，看着她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那不然呢？”阿娘反问，“清禾，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太子殿下钟情于婉儿，这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沈家的依靠。”

“你若是聪明，就该放下芥蒂，与她修复姐妹情分。日后她好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不成？”

修复姐妹情分？

我简直想笑。

“阿娘，你是不是忘了，她娘是怎么死的？”

沈清婉的娘，一个卑微的洗脚婢，因为爬了阿爹的床，被阿娘灌了一碗药，一尸两命。

沈清婉是命大，才活了下来。

这么多年，阿娘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我和她之间，隔着杀母之仇。

如何修复？

阿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

“沈清禾，我今日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过几日是宫里的秋日宴，陛下点名要各府女眷参加。太子妃也会去。”

“你阿爹的意思是，让你也去。到了宴会上，找个机会，当众给太子妃赔个不是，把这事揭过去。”

让我，当众，给她赔罪？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你！”阿娘气得站了起来，“你非要跟你阿爹拧着干是吗？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被我们捧在手心的嫡长女吗？”

“沈清禾，你给我听清楚了！如今的沈家，要靠婉儿！你若是不想后半辈子都在这院子里过，就给我放聪明点！”

她撂下狠话，拂袖而去。

门被重重地关上，将我再次锁在这方寸天地。

我跌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在他们心里，我已经成了一颗弃子。

一颗为了保全家族，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几日后，我还是去了秋日宴。

不是我屈服了。

而是我若不去，他们会用更强硬的手段逼我去。

我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在满园的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

阿娘替我理了理衣襟，低声警告：“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别再耍性子。”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宴会设在***，各家贵女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我一出现，许多道目光便落在了我身上。

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曾经人人艳羡的国公府嫡女，太子未来的正妃，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

我寻了个角落坐下，只想做个透明人。

可偏偏有人不如我的意。

“哟，这不是沈大**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几个平日里与我素有往来的贵女走了过来，为首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李嫣然。

她向来看我不顺眼，如今逮着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听说沈大**前几日被国公爷禁了足，今日怎么舍得放出来了？”

她身边的几个贵女掩唇轻笑。

我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与你何干？”

李嫣然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冷笑道：“脾气倒还是这么大。只可惜啊，如今的你，还有什么资格发脾气？”

“不像某些人，抢了别人的婚事，还当成是自己的福气。”我意有所指。

“你！”李嫣然气结。她当年也对太子有意，只是家世不如我。

就在我们剑拔弩张之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我看到萧珏牵着沈清婉的手，缓缓走来。

他们是今日宴会绝对的主角，光芒万丈。

沈清婉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越发温婉动人。

她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身边的李嫣然。

她对萧珏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提着裙摆，朝我这边走来。

“姐姐。”她在我面前停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还好吧？前几日听闻你病了，妹妹一直想去探望，只是被宫中俗事缠身，实在脱不开身。”

好一个姐妹情深。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姿态做得十足。

李嫣然看好戏似的看着我们。

我还没开口，阿娘已经快步走了过来，拉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

她的眼神在说：快，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清婉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要我向她低头？

凭什么？

就在我准备豁出去，跟他们撕破脸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沈清婉脚下的地毯不知被谁绊了一下，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朝我这边倒了过来。

她手里还端着一杯刚从侍女那接过的热茶。

我下意识地想躲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啊——”

一声惊叫响起，却不是来自沈清婉。

是李嫣然。

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她伸出来准备看好戏的手上。

而沈清婉，则“恰好”摔进了我的怀里。

她在我怀中，抬起头，对着赶过来的萧珏，一脸惊慌地喊道：

“殿下！不关姐姐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