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是我第一次背她,她很轻,轻的我可以轻松的把她放到树上。
林家后院那棵枇杷树不高,我伸手就能够到她的脚踝。那个午后,
别墅安静得像座坟墓——林先生带太太去香港参加拍卖会,厨娘在厨房打盹,
园丁请假回了乡下。只有穿白色连衣裙的她卡在树杈间,还有蹲在树下捡枇杷的我。
“清寒哥哥。”她突然带着哭腔叫了我一声。我抬起头,看见她的小腿在晃,
膝盖上有道新鲜的红痕,可能是爬树时刮的。她眼睛里有水光,
但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掉下来。林家大**是不该爬树的。我知道,她也知道。
我踩上树下的石凳,伸手抱住她的腿。她松开树枝时整个人软下来,落进我怀里。
但我毕竟只有十二岁,踉跄两步,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她没哭,反而咯咯笑起来,
头发上沾着草屑和细碎的阳光。“你背我回去。”她伸开手臂,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脚麻了。”从后院到保姆房要穿过一条鹅卵石小径。我背着她走得很慢,
她的手臂松松环在我脖子上,指尖偶尔碰到我的锁骨。她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
是林家大**专用的那种洗衣液,薰衣草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香。“清寒哥哥,
”快到门口时,她突然小声说,“别告诉爸爸。”“为什么?
”“他会说我没有大**的样子。”她声音低下去,“可是张妈说,树顶上有鸟窝,
我想看看。”保姆房的门虚掩着。我把她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蹲下来看她膝盖上的伤。
伤口不深,但渗着血珠。我跑进屋翻出母亲常备的红药水和棉签。“可能会疼。
”我拧开瓶盖。“我不怕疼。”她挺直背,但当我用棉签碰到伤口时,她还是轻轻抽了口气。
处理完伤口,我抬起头,发现她正盯着我看。八岁女孩的眼睛又黑又亮,
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你真好。”她说。那天傍晚,我正在小书桌上写作业,
她又溜了进来。这次手里捧着半盒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给你。
”她把盒子推过来,“谢谢你没告密。”我摇头:“我妈说不能拿主家的东西。
”“现在不是主家。”她认真地看着我。“我们是好朋友。”朋友。
这个词在保姆房里显得奢侈又突兀。窗外暮色渐浓,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并排坐在我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分完了那盒巧克力。她吃得很小心,小口小口地咬,
嘴角还是沾上了可可渍。“清寒哥哥,”她忽然说,“你见过最亮的月亮吗?”“月亮?
每天晚上都很亮。”“不对。”她摇头,“我是说特别特别亮,亮得像白天一样的月亮。
”我想了想:“那要等到中秋。”“那我们约好了。”她伸出小指,眼神亮晶晶的,
“以后每一年的中秋节,都要一起看月亮。”手指勾在一起的瞬间,门开了。
母亲端着洗衣篮站在门口,视线落在我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窗外蝉鸣都显得刺耳。“悦悦。”母亲的声音很轻,像绷紧的弦,
“你该回主楼了。”林悦跳下床,走到门口时回头冲我眨眨眼。母亲关上门,
把洗衣篮轻轻放在地上。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走过来收拾桌上的巧克力包装纸,
动作慢得让我心慌。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几乎触到墙角那张我们母子睡了八年的折叠床。“清寒。”她终于开口,没有看我,
“记住你的身份。”“我们只是——”“没有只是。”母亲转过身,
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她是林家大**,将来要继承整个林氏集团。你是保姆的儿子,
我们住在这里是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供你读书。”“可她把我当朋友——”“现在也许是的。
”母亲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她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是常年低头熨衣服留下的。
“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朋友也分三六九等。在那之前,你要先明白。”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折叠床的弹簧硌得背疼,月光从狭小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亮斑。
我盯着那块光斑,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我和林悦之间隔着的,
远不止主楼到保姆房这二百米鹅卵石路。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水底的水草,
看不见,但缠住脚踝。第二章玻璃房间里的星星十六岁生日那天,
林先生在别墅顶楼给她建了个天文台。那是个玻璃穹顶的房间,
正中架着一台我从杂志上见过图片的专业望远镜。林悦拉着我的手爬上旋转楼梯时,
兴奋得手指都在发抖。“爸爸说这是给我的成人礼。”她推开厚重的木门,“但我总觉得,
它更像给你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仪器面板幽幽的蓝光。巨大的望远镜指向夜空,
透过玻璃,能看见稀疏的星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生日快乐。”我说。
其实她的生日已经过去两周。全国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的封闭集训让我错过了那天的宴会。
听说沈家的儿子也来了,送了一条镶钻的项链。林悦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她的侧脸在蓝光里显得格外专注,睫毛垂下时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我改写了控制系统。
”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加了个小程序。”话音刚落,
漆黑的穹顶上突然亮起光点。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无数光点汇聚流动,
像银河被人打翻了倾泻而下。它们在穹顶上交汇、旋转、分裂又重组,
最后定格成四个汉字:明月如昼光映在她仰起的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影子,
鼻尖有一层薄薄的汗。那一刻她美得不真实,像是从那些光里诞生出来的精灵,
随时会随着光一起消散。“这就是我想让你看见的月亮。”她轻声说,
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不用等到中秋,任何时候,只要你想要,它就能亮如白昼。
”我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感谢或者别的,但所有话语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清寒。
”她转过身,眼睛在光里亮得惊人,“以后每年生日,你都陪我来这里看月亮,好不好?
”“好。”“不是作为保姆的儿子。”她走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危险,
“是作为顾清寒。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那个晚上,我们在天文台待到凌晨三点。
她教我辨认星座,告诉我每颗星星的名字和故事——仙后座、天琴座、北极星。
她说话时手指在空中划出轨迹,手腕细得我能用拇指和食指圈住。凌晨两点,
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我没有动,任由她的重量压在我肩膀上。
发丝蹭着我的颈侧,痒痒的。穹顶上的“明月如昼”已经淡去,真正的月光透过玻璃洒下来,
在我们周围铺开一层银霜。我低头看她睡着的脸。卸下所有大**的矜持和骄傲,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嘴角微微上翘,可能在做好梦。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如果我能永远当那个她愿意靠在肩上睡着的人,就好了。第三章裂缝十八岁夏天,
裂缝第一次清晰地显现。我拿到MIT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哭了一整晚。她是文盲,
但认得麻省理工那几个英文字母。她把通知书摸了又摸,指尖反复摩挲纸张的边缘,
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你爸要是还在……”她反复说着这句话,眼泪掉在纸上,
晕开一小片湿痕。林先生为我办了庆功宴。这次不在保姆房的小院,而在主楼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亮得刺眼,长桌上摆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进口水果。来了很多商界人士,
他们端着香槟拍我的肩膀,说些“后生可畏”“寒门出贵子”的漂亮话。
林悦穿着香槟色的小礼服,像只蝴蝶在人群中穿梭。她端着果汁杯,
对每个上来道贺的人得体地微笑,但眼睛一直在找我。终于她停在我身边,
礼服裙摆扫过我的裤脚。“我也有礼物要送你。”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是一支万宝龙钢笔。笔身是深蓝色的树脂,
笔帽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QH。“定制的。”她说,指尖轻轻拂过刻字,
“以后你签重要文件的时候,都要用它。”我握紧那支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心脏。宴会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我提前离场,
回到保姆房收拾行李。母亲已经帮我整理好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书,一个装衣服。
衣服大多是这些年来林太太送的旧物改的,料子很好,但总归不是自己的。敲门声响起时,
我以为是母亲来交代什么。打开门,林悦站在门外。
礼服外面套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光着脚,头发有些乱。“带我走。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现在,马上。”“悦悦——”“我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燃烧,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爸爸今晚一直在跟沈家的人谈合作,
我听见了……他们在商量联姻的事。”沈氏财阀。沈云舟。
这些名字在今晚的宴会上反复出现,像某种不祥的预言。“我才十八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已经在计划把我卖个好价钱了。”我拉她进屋,关上门。
保姆房的灯光昏暗,照着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你不能这样说你的父母。
”“那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她抬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
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清寒,我们走吧。去美国,你去读书,我可以打工,
我们可以——”“悦悦。”我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冷静,也比我以为的残忍,
“你银行卡里的钱,是你自己的吗?”她愣住了。“你护照上的签证,
能让你在美国合法工作吗?”我继续问,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你从小到大,
自己煮过一碗面吗?”她的眼泪止住了。不是擦干的,是突然就停了,像水龙头被拧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神情,好像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所以你也觉得我不行。”她说,不是问句。“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冷静。”我递给她纸巾,
“MIT的课程很紧,我需要全力以赴。等我站稳脚跟——”“等多久?”她接过纸巾,
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一年?三年?五年?到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是沈太太了。
”我们沉默地对峙着。远处主楼隐约传来音乐声,宴会在继续,
那个我们都不属于的世界在正常运转。最后她站起来,脱下运动服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
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太天真了。”走到门口时,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中秋节快到了。”她说,“今年……可能没法一起看月亮了。
”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站在原地,
看着椅背上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运动服。洗衣液的薰衣草香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许久,我走过去,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布料上有潮湿的痕迹。
是她的眼泪,还是我的,分不清了。第四章坠落我在MIT的第三年秋天,
林氏集团出了事。母亲在电话里说得隐晦,
我从财经新闻里拼凑出了全貌:激进扩张、资金链断裂、三个重点项目同时停工、银行催贷。
每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林家这艘大船上。我飞了十六个小时回国。
林家别墅的气氛像凝固的石膏。佣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用气声。母亲在保姆房里等我,
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湿了又干的手帕。“悦悦呢?”“在主楼。”母亲压低声音,
“林先生把她关在房间里三天了。”“关?”“沈家愿意注资,条件之一是联姻。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悦悦不肯……林先生发了很大的脾气,摔了书房里的青花瓷瓶。
”我直奔主楼。管家老陈在楼梯口拦住我,眼神复杂欲言又止。“顾少爷,
现在不方便——”“让他上来。”林先生的声音从二楼书房传来,隔着厚重的木门,
听起来疲惫而沙哑。书房里烟雾弥漫。林先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望着窗外凋零的庭院。不过三年,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西装外套松垮地挂在肩上。
“听说你在MIT成绩很好。”他没有转身。“林叔叔,关于公司的危机,
我做了个分析方案。”我把连夜赶制的企划书放在红木桌上,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如果引入战略投资者而不是债务重组,同时剥离不良资产,
再通过资产证券化——”“清寒。”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一种疲惫的、近乎慈悲的笑,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一直都知道。但商场上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给我三个月——”“我们没有三个月了。”他走到桌前,“沈家的资金下周到位,
条件是悦悦和云舟先订婚。订婚宴的请柬已经印好了。”“悦悦不愿意。”我说,声音干涩。
“她以后会明白的。”林先生的眼神飘向窗外,那里有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但现实是,清寒,没有沈家的钱,
林氏撑不过下个月。到时候,不止是公司,
这栋房子、***的工作、还有那些靠着林氏吃饭的几千号工人……全都会消失。
”“一定有其他办法——”“有。”他直视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
“除非你现在能拿出十个亿。”十个亿。那个数字砸得我胸腔闷痛,呼吸困难。
窗外的光突然变得刺眼,我几乎站立不稳。“清寒,”他的语气软下来,带着长辈式的劝慰,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对悦悦好。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感情就能解决的。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以前是,以后也是。就算悦悦愿意跟你走,你能给她什么?
让她住比保姆房还小的出租屋?让她学会自己煮面洗衣服?让她看着曾经不如她的人,
继续过着大**的生活?”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我最深的恐惧里。
离开书房时,我在二楼走廊遇见了林太太。她似乎老了许多,精心打理的卷发里藏着银丝,
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细纹。“去劝劝她吧。”林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只听你的。”林悦的房间在三楼尽头。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的保镖——身材高大,
面无表情,显然是沈家派来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林悦抱着膝盖坐在飘窗上,
穿着三年前那件我的旧运动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在她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苍白得像博物馆里易碎的瓷器。“你回来了。”她没有回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在她身边坐下。窗外的庭院里,那棵枇杷树还在,
只是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还记得吗,”她轻声说,
眼睛望着虚空,“你第一次背我。”“记得。”“那时候我觉得,
你的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又红又肿,但没有眼泪,
干涸得像旱季的河床,“现在呢?还能背我走吗?”我张开嘴。空气涌进喉咙,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的树影在地板上摇晃,像无声的嘲笑。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
很淡,像摔碎在地上的月光,拼不起来。“我知道了。”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在布料里,
“你走吧,清寒。MIT的学业更重要。”“悦悦——”“走吧。”她抬起头,
这次脸上有了表情——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趁我还能假装恨你的时候。”我离开时,
保镖没有拦我。他们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空气。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声音。
不是哭声,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在***伤口。一声,又一声。
我扶着楼梯扶手,指节攥得发白。脚下的地毯柔软厚重,是进口的波斯手工毯,
每一寸都价值不菲。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那么昂贵,昂贵到可以轻易买断一个人的人生。
而我,连推开那扇门的勇气都没有。第五章婚礼婚礼在沈家的私人岛屿举行。
我以“林家世交”的身份收到请柬——烫金的卡片,手写体,措辞优雅得体。
这是林先生最后的仁慈,或者残忍。母亲没有去,她说头疼,但我知道她是不忍心看。
小岛被布置成白色玫瑰的海洋。从码头到教堂,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宾客们穿着高定礼服,香槟塔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一切都完美得像杂志内页,没有一丝褶皱。林悦穿着据说是法国大师手工缝制的婚纱,
挽着林先生的手臂走过长长的红毯。裙摆托在花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表情很平静,
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今天真的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只是在交换戒指时,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天使画像。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那一刻她的眼神空了一瞬,像灵魂短暂地离开了身体。沈云舟为她戴上戒指的动作很轻柔,
像在对待易碎的古董。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点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观礼席上,沈太太对身边的贵妇低声说:“云舟为了这场婚礼准备了半年。
连悦悦手捧花里的每一朵铃兰,都是他亲自去荷兰选的。”“真是郎才女貌。
”周围一片附和声,像排练好的合唱。仪式结束,新人要去拍照。经过我身边时,
林悦的脚步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婚纱的裙摆扫过我的鞋尖,像一片偶然飘落的云,
轻得没有重量。我们的视线相遇了不到一秒。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
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的空白,像被大雪覆盖的荒原。那天晚上,
我在岛上的酒吧喝到凌晨。酒保是当地人,不会说中文,只是安静地擦杯子,
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喝到第三杯威士忌时,手机震动了。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只有两个字:再见我冲到码头。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婚礼场地的灯光还在闪烁,
像海市蜃楼,美得不真实。最后一班离岛的游艇刚刚开走,
船尾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泡沫。我在沙滩上坐到天亮。潮水一次次涌上来,
冲走沙滩上的婚礼痕迹——散落的花瓣、断裂的彩带、一只被遗落的高跟鞋,
鞋跟深深陷在沙子里。太阳升起时,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万宝龙钢笔。
笔身在晨光里泛着深蓝色的幽光。我在沙滩上写:明月如昼一个浪打过来,
字迹消失得无影无踪。沙子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六章重逢再次见到林悦,
是三年后的沈氏年会。君悦酒店顶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我作为新晋金融科技公司的CEO在受邀之列——过去三年,我像疯了一样工作。
公司上市那天,财经杂志用整版报道,
标题是《从保姆之子到亿万新贵:顾清寒的逆袭之路》。宴会厅金碧辉煌。
沈云舟在台上致辞,感谢股东、员工,最后特别感谢“我美丽的妻子,林悦。没有她的支持,
就没有今天的我”。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穿着宝蓝色丝绒长裙,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
露出纤细的脖颈。比三年前更瘦了,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但那种空洞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优雅,
像博物馆橱窗里的瓷偶。酒会开始后,我端着香槟穿过人群。她在落地窗前和人交谈,
侧脸的线条在城市的霓虹灯映衬下,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剪影。“悦悦。”她转过身,
眼神有几秒的恍惚,像刚从某个遥远的梦境里醒来。然后迅速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