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景阳声音很冷，她很清楚，在职场上，有些试探就得硬气的回顶回去。 她毫不示弱，“此外，你跟我下过赌注，只要我赢了，我就可以晋升到合伙人，拿到话语权。” 杭云若下颌线紧绷着，显得更加锋利，对于穆景阳的直接和勇猛，他在心里敲上了一记警钟，面上却只是神色冷峻，不发一言。 “边总，你要记住，金万与白云的合作只要推进的顺利，你虽然是我的老板，但是我们也将平起平坐。” 穆景阳说完这句话，坐在座位上，再没吭声。 杭云若看了眼后视镜，将方向盘往右边轻轻一拨，下了内环高速，整个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白云股份回去苏州后，林永生终于同意商谈技术入股的框架和细节。 经历各种挫折和磨难的金万管理层，快速的在周五凌晨敲定了合作及谈判方案，并在杭云若沟通下，和白云股份约定于周五早八点召开视频会议。 万里长征迈出最关键的一步。 穆景阳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但她并不敢放松，她还得盯着接下来的各种动向。 黎应平再次发挥出自己草根出身的彪悍作风，一旦确定战略方向，就在战术上力排众议朝着既定路线坚决推进。 但这也不妨碍金万和白云股份的技术合作协议，谈得异常艰难。 每次中场休息，林永生从会议室出来，都面色铁青，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黎应平也拍了好几次桌子，但他转头和另一边同步推进的中泽环保谈判时，依旧是笑容满面。 双方都是商场上的老手了。 彼此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太多，在很多问题上不能轻易让步。 现在谈得多难看都没关系，真谈成了，一顿酒就又是好兄弟。 所有人都满怀希冀，全力推动此次合作。 但也有人，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有债权人在这周二就恰好的掐着点诉至法院，以债务清偿为由，向法院提出申请，强制金万破产清算。 法院的通知于周五下午快六点时到达金万，先前还一片欢腾的气氛，瞬间由山峰跌落谷底。 有人不住叹息天要亡金万，有人忍不住摔了杯子，有人转身打电话咨询做律师的朋友。 短时的沉默后，气氛又变得格外紧张。 金万此番是生是死，全维系在了此次谈判上。 如果七日内，金万能和白云股份签署协议，载明白云股份出资六亿元购置金万资产并进行技术合作，金万将其提交法院，才有望让法院据此驳回债权人的申请。 接下来的几天，谈判继续进行，双方在持股比例及调整条件、后续反稀释条例上多有分歧，谈判一度陷入僵局。 但这也是林永生摆出的姿态，没有这必要的一步，在今后合作上，金万很容易陷入被动局面。 最终，金万做出让步，黎应平也很快回敬，在其他条款上予以了倾斜。 他拎得清得很，在重庆这地盘上，白云股份初来乍到，金万这码头他也必须要拿出诚意来拜一拜。 双方终于达成一致。 金万也得以赶在限期内向法院提交异议。 事情终于迎来重大转机，穆景阳稍稍放下心来，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时不时给她找不痛快的那颗囊肿。 她找简源源陪自己去复诊。 在医院耗去一个下午，结果出来：按时吃药，继续等待手术排期。 这是好消息，穆景阳高兴的顶着还没落坡的大太阳，拉着简源源爬坡上坎，要去吃那家她从小吃到大的串串。 这家老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面并不大，摆满了各种串串的冰柜占去了一半面积。 穆景阳一进门，老板就热情招呼她俩，穆景阳端了铁盘子去拿串串。 看着她把盘子堆得老高的回来，简源源伸手捏她鼻子，“你这是饿了多少天？又忙起来顾不得吃饭？” 她心疼多过埋怨，伸手将荤荤素素的串串，一起放进咕嘟咕嘟翻滚着香气的红汤里。 “今天高兴。”穆景阳嬉皮笑脸的回答，她素来在简源源面前没个正形。 牛肉煮好了，简源源从锅里拿了一把递给穆景阳。 她一根一根的抹下来吃。 麻辣香鲜刺激着每一根神经，她觉得所有的味蕾细胞全都动了。 老店的空调使用多年了，不大顶用，穆景阳热得出了身汗，她伸手招呼服务员，“服务员，冰……” “啤酒”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简源源就冲着看过来的老板喊道，“没事儿！” 老板又低下头去忙着算账。 穆景阳嘟哝，“源源，我觉得你比以前更爱管我了。” 简源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有些脸红，很快，她没事人一样的问穆景阳，“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这话题转得有些陡，穆景阳想了一会儿，“半个月？还是一个月？记不清了。” 简源源叹了口气，“你哥老打电话到我这里来，问你身体怎么样了。你有空还是多回家看看吧。” 穆景阳“噢”了一声，从锅里捞了一把鱿鱼须，都塞到简源源碗里，“这个烫好了，你最喜欢吃了。” 两人吃完串串，简源源还要回医院处理点事，穆景阳在店门口看着她走远了，摸出手机来打给苏哲。 “哥，源源电话你给我删了。” 第52章 就是这人间烟火气 那头，苏哲刚一接起电话，穆景阳就跟放鞭炮似的炸了。 “怎么了？” 只是这火药炸得噼里啪啦，苏哲没受半分影响。 “哥，别说我没说在前头，源源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招惹她！”穆景阳声音大了几分，她赶紧快走几步，往巷子口去。 苏哲毫不生气，平静回答，“没有招惹，我考虑过，觉得我们挺合适。” 穆景阳冷静了下来，努力回想，“你才见过她几次啊？都没一起吃过饭吧，”她有些疑惑，“你喜欢源源？” 嘟嘟的提示音响起，有新的电话进来。 穆景阳拿开手机看了眼，是林永生打来的。 她重新将手机贴在耳边，“哥，你要是认真的，我才会支持你。” 苏哲反而没说话了。 穆景阳耳边只剩下另通电话等待的提示音，她耐住性子静静等着苏哲的回答。 “小遇，我很忙。我没那么多时间去谈一场耗时耗力的恋爱。” 苏哲停了下，似乎在想怎么说才能让穆景阳理解他是认真的，“源源她医生的工作很忙很累，她没有那么多闲时间需要我陪，也没有那么多空闲的精力管我每天几点下班，管我这次出差走了几天。而我，可以提供给她优越的生活环境，让她只用操心自己的工作就行。” 苏哲说了结论，“我去医院见过她两三次，我觉得我们很合适。” 他冷静得不带情绪的声音晃在穆景阳耳边，让她的心在闷热的空气里，感受到冰凉的刺痛感。 这帮子在资本市场玩投资的人，眼中都是利益，精于分析，工于算计，总是把方方面面的利弊分析个透透的，才肯定下决策，从不肯吃上半点亏。 但是她没想到，就连感情，都可以拿来这样不带着一丝温度的冷静分析。 她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她只觉得，此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厌恶资本圈这个修罗场。 “哥，我知道你每一次投资决策，都是做了无数次冷静又专业的分析。但是，我想告诉你，感情不是拿来这样分析的。” 穆景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失望、难过又夹杂着一丝厌恶。 她挂了电话，定定的看着手机，最终，她发了条微信给简源源。 “源，我哥是不是想让你做他女朋友？你清楚我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在感情上理智、冷酷，他觉得谈恋爱是浪费时间，他想要的只是一个适合他不需要他耗费心神的老婆。如果你不能接受这样的他，就一定不要和他在一起。” 她想了想，仍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不想你因为我哥而受到任何伤害。” 那头，简源源将穆景阳的微信，一字一字的读了好几遍。 穆景阳说苏哲理智、冷酷，就差直接说他是个毫无感情、冷冰冰的机器人了。 但是，她想起前天她下夜班，步出住院部的大楼，才发现墨蓝色的天空飘着如絮细雨，她没带伞，正准备冲进不算大的雨幕中，就有一把折叠伞递到她跟前。 她循着那把伞看去，苏哲正看着她，眼角似有浅淡笑意。 “美股刚关门，我下个晚班，想起你差不多也是这时候下班，不知道你带伞没有，就过来瞧瞧。” 他撑着伞，转头看向细细密密的雨幕，他解释得云淡风轻，简源源心底却有些许暖意流过。 无数个下夜班的日子，不管她是不是害怕在夜色中独自归家，不管她有没有下雨天忘了带伞，不管她能不能打到车，都没有过一个人来瞧瞧她。 她接过雨伞，轻声道谢。 简源源将思绪重新落回穆景阳的微信上，她再读了一遍，才把手机翻过来，倒扣在桌上，专心写病历。 微信发了出去，穆景阳赶紧回电话给林永生。 明天在新材料生产基地，将举行金万这套专用设备交接给白云股份的仪式。 黎应平相当重视，给足了面子，再度亲自飞过来参加仪式。 林永生邀请杭云若和她明天上午也一起出席。 穆景阳一口答应下来。 要挂断电话时，林永生声音依旧嘶哑着，“小遇。” 隔了很久，穆景阳才听到他似乎有些哽咽，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不需要她回应，林永生就挂了电话。 穆景阳回想起，快两个月前，她端着咖啡满怀信心和希望推开方凯办公室门，想要和他商讨金万评估的事情，他却兜头给她一盆冷水，告诉她，金万已经不成气候了。 但是，那天的她和今天一样坚定，作为一个资产评估师，她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她有她自己的标杆！ 从未变过！ 她很庆幸，不管这其间发生了多少事，她坚守住了自己心中的标杆！ 有刚游了泳回来的孩子，举着烤肠，从她身边一阵风似的跑过，带着她也回头朝巷子深处望去。 刚下班的年轻人提了菜步履匆匆朝家走着；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吃了晚饭下楼来乘凉，坐在路边石凳上扇着蒲扇聊天；巷子口那颗枝繁叶茂的黄桷树下，摆出了售卖冰镇凉虾凉糕的小摊，一群馋嘴的孩子围着小摊子快活的叽叽喳喳…… 这是普通人平淡生活的小碎片，是日常生活中最不起眼的一幕，金万支撑起的十万个普通家庭，日日过着的就是这样人间烟火气的日子...... 这就是她所捍卫的。 穆景阳转过头往家的方向走去，她不禁低头笑了一下，她觉得这一场坚守，值得！ 忙完了设备交接，送走了黎应平和彭浩荣一行人，林永生终于有了时间单独约杭云若喝茶。 非贵客不登门，他特地约在自己家里的茶室。 杭云若欣然赴约。 林夫人来送了切好的水果，就带上门，让两人清清静静的品茶。 林永生烫了茶杯，给杭云若倒上茶，他仍然瘦削，但精气神已经好了很多。 在自己家里，他明显颇为放松，神情也就带上了感慨，“金万这个坎过得真是不容易。” 杭云若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浅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来，点了点头。 “边总，这次没有你搭上自己的人脉和资源，金万怕是过不去。这份功劳，我林永生和金万必须得认。” 他说着话，就从一旁的抽屉里，摸出一份准备好的合同，递向杭云若。 杭云若没伸手去接，他淡淡扫了眼，合同封面打印着“居间服务协议”几个大字，按照重庆市场行规，3%的居间费是没跑了。 也就是 1800 万元整。 第53章 哪句不是假的 杭云若收回目光，拿着茶杯在桌子边缘轻扣了两下，以示感谢，面上神情仍是淡淡的，“酬劳的事情，金万和基德签过合同，按照约定，基德该拿多少，就拿多少。” 林永生审视着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商海浮沉多年，他见过无数人为名忙，为利亡，但什么都不图的人少见。 这样的人往往很可怕，因为他要的，很可能是你倾尽全力才能给出的东西。 他将手里的合同轻轻放在杭云若茶杯旁，等着他说下文。 杭云若看也没看那合同一眼，他侧头凝神想了一会儿，“林总，我后面要做的事情，需要向你借力。我得收拾掉程安明这个人。” 杭云若说得坦荡，林永生也就问得直白，“私仇？” 杭云若笑了，刚才还淡然的眼神变得凌厉，“林总，你不希望下一个公司遭遇你这样的经历，那你就要去做这事。” 他敲了敲林永生放在他手边的那份居间合同，“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只是在重庆这座城市，资产评估这个行业能干净些。” “这个行业的乱象，人心的贪婪肮脏，不该是让踏实做事的人付出代价，”他抬眸看着林永生，“一个行业，永远有害群之马，但多的是像穆景阳那样的人。” 他没提章作铭。 不用他提，经此一役，林永生也定会想办法将章作铭逐出金万大股东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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