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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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日,凌晨4:48。

北京的天幕像被泼了一杯掺了灰的牛奶,路灯的光晕浮在半空,散不开,也沉不下去。林见微从潘家园走出来,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落在她刚剃光的头皮上,冰凉得像一枚枚极细的针,先刺透皮肤,再扎进血液里。

她没有带伞,也不打算找地方避雨,只是径直沿着三环辅路往西走——目的地是故宫,她要去上班。此刻的她,光头,空腹,处于记忆互食后的零点状态。

她的头顶贴着一块直径两厘米的医用纱布,纱布下是“互食仪式”留下的电极灼伤,红得发亮,圆得像一枚被按灭的烟头。每一滴雨砸在纱布上,都让她想起沈秩——想起他头皮被电极片粘住时,那一闪而过的皱眉。

“现在,我们互不相欠。”这是唐荔在仪式结束时说的话。可林见微知道,债务可以清零,记忆却像劣质的染料,越是清洗,越是渗进灵魂的纤维里。

雨越下越大,她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想买一杯热豆浆暖暖胃。店员是个染着银发的少年,抬头看见她时,瞳孔骤然收缩。林见微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光头,脸色苍白,头顶贴着纱布,左眼下方还有一块淡青色的斑——那是“情感瘀青”,迟迟没有消退,像被谁用拇指狠狠掐过。

少年下意识地从柜台下摸出一顶一次性浴帽,递给她:“姐,戴上吧,别让头着凉了。”

林见微接过浴帽,却没有戴,只是把它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裤兜。她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像被记忆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豆浆的温度是42℃,杯壁上还贴着一片薄荷叶。她揭掉叶子,喝了第一口——胃里瞬间涌起一股熟悉又恐怖的触感。薄荷味,42℃——这是忆发剂的标准配方。

她几乎要把杯子扔出去,却在下一秒清醒过来——这只是一杯普通的豆浆,薄荷是商家的新品,温度不过是巧合。

“记忆污染开始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所有的薄荷,所有的42℃,所有的红棉线,都会变成触发器,把我重新拖回‘吃发’的现场。”

这是“互食”后的副作用,唐荔警告过她,却比她想象的,要卑鄙得多——整个世界,都被改装成了一座巨型的触发器,每一个角落,都可能突然亮起沈秩的脸。

回到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摘下头顶的纱布。电极灼伤的伤口呈完美的圆形,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像一枚被烙在头顶的“1”点。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微微发抖——原来,“互不相欠”是假的,“被标记”才是真的。

她拧开水龙头,想冲走一身的晦气。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浴室,却盖不住脑子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咚咚咚”,那是心跳声,却不是她的,是沈秩的。每分钟180次,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镜子开始蒙上一层雾气,雾气里,婚纱店的场景缓缓浮现——沈秩从背后抱住“见微2.0”,下巴搁在那个女人的肩窝,对着镜子柔声说:“我们明天去领证。”

林见微一拳砸向镜面,“咔嚓”一声,玻璃裂开了一道缝。裂缝将她的脸切成了两半,一半是她自己,一半是“见微2.0”。

血从她的指关节渗出来,滴落在盥洗池里,与水流混合在一起,旋转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像一枚极细的骰子,在不停转动。

她踉跄着退出浴室,从衣柜里翻出一顶羊绒帽,紧紧地扣在头上,却怎么也遮不住心里那枚跳动的“1”点。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是故宫修复室主任发来的语音。主任的声音温和,却像一道催命符:“小林,今天有外宾来参观,你主持《万寿无疆》缂丝的修复演示,九点务必到岗。”

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整,距离演示只剩两个小时。她必须把自己从记忆的污染里捞出来,哪怕,只能捞出一张没有灵魂的皮。

八点二十九分,故宫东华门的职工通道。

安检员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的帽檐和脸上的瘀青之间来回扫视。林见微递上工作证,照片里的她,长发温柔地垂在肩头,与此刻的光头形象,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安检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行了。却在她走远后,小声地对同事说:“古籍修复那边,是不是有个吃发癖?网上都炸锅了。”

——网上炸锅了,她却一无所知。从潘家园出来后,她就再也没敢打开过社交软件。

此刻,她站在休息室的门外,深吸一口气,掏出了手机。屏幕瞬间弹出无数条推送:#1点病毒蔓延至故宫##6点女孩原来是秃头修复师##吃发女人离我们有多远#。

配图是她昨夜在十字路口被人拍到的背影:光头,纱布,瘀青,像从恐怖片里走出来的女鬼。她的手指颤抖着,却怎么也点不开任何一条推送。只觉得头顶那枚“1”点,开始发烫,仿佛被千万双眼睛,同时聚焦。

演示厅里已经坐满了观众,外宾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特派团,专程来考察中国的古籍修复技艺。主任看见她来了,松了一口气,却也被她的新形象吓了一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林,帽子……摘吗?”

林见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烤过:“最近……脱发,怕吓到大家。”

主任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用技艺说话,别怕。”

演示开始了。她穿上白大褂,戴上无菌手套,走到光源台前。《万寿无疆》缂丝静静地铺展在台面上,金丝缕缕,映得她的光头,更加苍白。

她拿起修复笔,蘸取极细的明胶。可就在镜头的特写投上大屏的那一瞬间,她的眼前,突然闪过沈秩在婚纱店的画面——他正为“见微2.0”整理头纱,手指轻柔地穿过发丝,温柔得像是在修复一件稀世的缂丝珍品。

她的手腕猛地一抖,明胶滴落在缂丝的表面,形成了一粒丑陋的黄点。

观众席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可她却无法控制自己——婚纱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B超的图像,闪耀的戒指,产检时有力的心跳,层层叠叠地将她按进了水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左边60次,右边180次,平均120次。却像被分成了两半的节拍器,一半留在故宫,一半沉在了婚纱店。

“对不起!”她扔下修复笔,转身冲出了演示厅。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安全楼梯间里,空无一人。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把帽檐压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折叠进无边的黑暗里。可黑暗中,婚纱的记忆仍在循环播放——“见微2.0”回头对她笑,梨涡在右,像一面镜子,映出她最恐惧的替代品。

她忽然意识到:记忆污染,从来不是“看见”,而是“被看见”。她在沈秩的记忆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第三者,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另一个自己”热恋,却无能为力。

那种撕裂的痛苦,比任何一次戒断反应,都要疼。

她猛地站起身,拉开楼梯间的门,冲向资料室——那里有整个故宫最完整的“记忆清除”相关藏书。她必须找到方法,把那个“别人的新娘”,从自己的脑子里,彻底删除。

资料室的灯光惨白惨白的。她翻遍了书架,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本1998年的内部出版物——《记忆污染与情感错位修复》。

作者的名字,赫然写着:沈秩。

封底的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眉眼干净,梨涡浅浅地陷在左脸颊。她的手指抚过照片,心脏像被一根细线,猛地拽紧——原来,十年前的沈秩,就已经在研究“如何让别人忘记自己”了。

书的内页上,他用铅笔写下了一句话:“如果必须有人疼痛,那就让我来。”

她合上书,突然明白了。所谓的“互食”,根本不是让她戒掉他,而是让他替她,承担下所有的记忆污染。婚纱,产检,未婚妻,都是沈秩亲手制造的“替代痛”。他要让她在目睹这一切后,彻底死心。

她抱着书,走出资料室。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故宫角楼的剪影,锋利得像一把剪断长发的剪刀。

她抬手,摘下了头上的羊绒帽。光头暴露在微凉的晨风里,却再也不觉得冷。

她对着角楼的方向,轻声说:“沈秩,我收到了你的止痛片。”

然后,她抬脚,一步步走向修复室,走向那匹《万寿无疆》缂丝,走向那个,必须被修复的自己。

上午九点,演示厅重新开放。外宾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清理现场。

林见微走了进去,站在光源台前,低头看着那粒被她误滴的明胶黄点。她拿起修复笔,蘸取极细的碳酸氢铵溶液,轻轻地擦拭着。

黄点一点点溶解,缂丝的金丝,重新露出了耀眼的光泽,像黎明,冲散了黑夜。

她屏住呼吸,手腕稳得像被重新校准的节拍器。左边60次,右边180次,平均120次的心跳,再也没有被分成两半。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那颗多出来的180次/分的心跳,不再属于沈秩,也不再属于那个“别人的新娘”。它属于她自己,属于那个,正在慢慢修复的,林见微。

十一

修复完成了。她直起身,把修复笔放回笔架,像给一段尘封的历史,盖上了印章。

窗外,太阳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光芒穿过玻璃,落在她的光头上,落在那枚圆形的痂上,像给那颗“1”点,镀上了一层“0”点的柔光。

十二

她抬手,轻轻触摸头顶的痂皮。痂皮脱落了,露出淡粉色的新肉。形状不再是“1”点,而是一道极细的横线,像一个“归零”的符号。

她笑了,这一次,梨涡稳稳地陷在左脸颊,没有丝毫错位。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笑容。

第四章秃头同谋·病友的合作


更新时间:2026-01-14 10:3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