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创界网络”的办公区还沉浸在一种虚假的工作氛围里。

头顶的LED灯板发出均匀而冰冷的白光，照亮着下方坐着的那个“牛马”，他就像是一只永不疲倦的蚂蚁，在孜孜不倦地贡献着自己的每一分力气。

空气里混杂着电脑风扇吐出的热流、隔夜外卖的油腻余味，以及一种被无限拉长的、属于超时加班的疲惫。

李哲坐在自己的工位格子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就像接触不良的屏幕一样，开始闪烁、剥离。代码在编辑器里扭曲、变形的数字和符号失去了固有的意义，变成一堆堆爬行的黑色斑点。他的眼皮沉重如闸，每一次眨动都仿佛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不行了，必须补充点**，否则下一秒就可能彻底宕机。”他撑着桌子站起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偌大的开放式办公区此刻空荡得令人心慌，只有远处角落还有两个同事在低声讨论着，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

走向茶水间的路仿佛一条被拉长的隧道。

茶水间同样灯火通明，白得刺眼的瓷砖反射着灯光，显得异常干净，也异常冷漠。唯一的声源是那台大型商用咖啡机，它内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和间歇性的、如同叹息般的蒸汽***声，像一头在黑暗中消化食物的金属怪兽。

李哲拿出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白色瓷杯——边缘处有一个小小的磕口，是他某次深夜清洗时不小心碰坏的。他熟练地按下按钮，深褐色的、散发着焦香味的液体开始注入杯中。他下意识地俯身，想凑近些闻一闻那能唤醒灵魂的香气。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杯逐渐满溢的、深棕色的液体表面。

平滑如镜的咖啡液面，清晰地倒映出他头顶那盏惨白的灯光，以及他自己那张疲惫不堪、眼窝深陷的脸。

起初一切正常。

但下一秒，异变陡生。

他倒影中那张脸的嘴角，毫无征兆地向上扯动，拉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李哲的、极度夸张而又扭曲的狰狞笑容！那双倒影里的眼睛里，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漆黑，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死死地盯住了现实中的李哲。

那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一股冰冷的、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向高空，又在下一秒急速下坠。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他猛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景象。

然而，并没有用。

倒影中的那张怪脸，非但没有消失，那笑脸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地狰狞，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漆黑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粘稠的、黑暗的东西在***，即将满溢出来。

它隔着那层薄薄的、荡漾的咖啡液面，与他对视。

“嗡——”

李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听不到咖啡机的声音，听不到远处的讨论，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张倒影中扭曲的脸和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绑住，僵直在原地。

就在这时，那倒影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李哲的脑海里，却尖锐地刺入了一个无声的词汇，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和冰冷的嘲弄：

【找到你了】

“哐当——！”

极度的惊悚如同电流般击穿了他的脊髓。李哲手臂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挥开了那只咖啡杯。

白色的瓷杯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伴随着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瓷砖地板上炸开。滚烫的咖啡像泼洒的血液，四处飞溅，深色的污渍迅速在地面洇开，冒着微弱的热气。一块最大的碎片滴溜溜地旋转着，一直撞到墙壁才停下来。

这声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无异于一颗炸弹。

远处角落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整个办公区残留的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茶水间，投向那个僵立在咖啡污渍和陶瓷碎片不远处，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正大口喘着气的李哲。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滩仍在流动的、映照着惨白灯光的咖啡污渍。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眶和那抹扭曲的狞笑，已经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和他的恐惧融为一体，再也无法抹去。

夜晚，才刚刚开始。

“李哲，怎么了？”许久后，其中一名同事上前拍了拍还僵在原地的李哲关心地问道。

李哲这会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地面上的咖啡污渍和玻璃杯碎片，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缓缓说道，“没什么事，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所以手滑了一下。”

“累就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吧，你最近玩命地加班，这样下去身体都要熬不住了。”张明劝说道。

“没关系，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儿的，等忙完这个项目，我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说着，李哲便拿去茶水间角落的清洁工具，把地上的咖啡渍和碎玻璃全部清理干净，而后又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新一轮的加班。

张明在自己工位上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他从李哲颤抖的双手中都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与莫名的恐惧！

张明知道李哲最近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但他又能帮助李哲什么呢？想到这里，他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劝不动，也没有办法帮到他，在这个社会，生活在底层的，谁不是这样？为了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只能玩命地加班！遇到什么事情，都只能自己扛着，谁都不能帮你分担一丝一毫。

每个人都是一样，在黑暗中追寻着那一束微弱的光。

然而张明不知道的是，回到工位上貌似在加班的李哲，却是一直在回想刚才惊悚的一幕，他感觉所看到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副狰狞的脸：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和符号不停扭动，组成了那张鬼脸；闭上眼睛，脑海中一片黑暗，只有那张鬼脸在不停地嘲笑他！

在不断地精神摧残下，李哲终于崩溃了，他大吼一声，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与烦躁。

他像一个疯子一般，跑出办公室，消失在黑暗的楼道之中，只留下了办公室中目瞪口呆的几人！

“夜晚，才刚刚开始，嘻嘻嘻！”一道不存在于现实的声音响起，但办公室剩下的几人却完全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