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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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翎的世界,是在腊月里冻裂的。

那水,从井里汲上来时就裹着一层薄冰,砸在搪瓷盆里,碎冰碴子溅开,像撒了一把盐。她蹲在院子的泥地上,把一双生了冻疮、红肿溃烂的手浸进去,刺骨的寒意顺着指缝钻进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骨头缝里。冻疮破了皮的地方被冷水一激,疼得她猛地一抽气,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堂屋里传来一阵粗鲁的咳嗽,紧接着是爹沙哑含混的吼骂:“……磨蹭个逑!洗个衣裳能洗到天黑?”声音里浸透了隔夜的劣质烧酒味。灶房门口,娘佝偻着背,正把湿淋淋的野菜叶子一点点捋进破口的瓦盆里,动作迟缓得如同生了锈的机器。听见爹的吼声,她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浑浊的眼睛盯着盆里的菜叶子,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青翎没应声,只是把冻得发木的手从冰水里抽出来,在同样硬邦邦、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旧棉袄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去搓那堆堆在破木盆里的、散发着汗酸和猪圈混合气味的脏衣服。搓衣板粗糙的木棱刮擦着冻疮,每一次用力,都疼得她眼前发黑。她低着头,长长的、枯黄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和这山村冬日天空一样灰蒙蒙的眼睛。麻木,像一层厚厚的老茧,包裹着她十五岁的躯壳和更早衰败的心。这日子,看不到头,也看不到亮,像村后那条永远混浊、裹着泥沙的河,日复一日地淌着。

直到竹不青来了。

她是跟着她妈妈竹文君来的。竹文君是城里来的老师,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里待上几年,教孩子们认字。青翎的爹原本是绝不肯让她去“白费工夫”的,是竹文君老师三番五次上门,把“扫盲”、“国家政策”这些听不懂的词儿翻来覆去地说,最后又塞给爹一小瓶据说挺值钱的城里酒,才勉强点了头。

那天,青翎缩在破败教室的角落,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夹袄根本抵不住四面漏进来的冷风。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桌面上陈年的污垢和刻痕,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教室里闹哄哄的,土坯墙似乎都被孩子们的喧嚷震得簌簌掉灰。突然,身边空着的长条凳被轻轻拉开,一个身影带着一股干净的、清冽的,像初春刚冒头的青草芽儿似的气息,挨着她坐了下来。

青翎下意识地往墙边又缩了缩,几乎要把自己嵌进那道漏风的墙缝里。

“冷吧?”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像一小簇跳跃的火苗。青翎身体僵着,没动,也没抬头。

一件带着体温的、干净柔软的红色毛线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那暖意像一道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青翎身上那层厚重的、冰冷的麻木外壳,让她猛地抬起头。

撞进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后山深潭里映着最晴朗天空的倒影。眼睛里盛着毫无保留的笑意,坦荡得让青翎心头发慌,又本能地贪恋那份光亮。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清泉里捞出来,在这灰扑扑的教室里,亮得有些刺眼。

“我叫竹不青。”她笑着说,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竹子青青的不青。你呢?”

“……青翎。”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像被砂纸磨过。

“青翎?”竹不青重复了一遍,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听!像鸟儿的羽毛,轻轻的那种。”她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拂掉落在青翎肩头的一片墙灰。青翎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后一躲,竹不青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却丝毫未减,“别怕呀,以后就是同桌啦!”

青翎看着那只悬在半空、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冻疮溃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双手,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让她只想把自己藏得更深。那件带着竹不青体温的红色外套,此刻披在肩上,温暖得近乎灼烫。

下课的钟声敲响,孩子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青翎刚要把那件暖得发烫的红外套脱下来还给竹不青,却被她按住了手背。

“穿着吧,你冷。”竹不青的语气带着点城里女孩特有的干脆利落。她站起身,自然地挽起青翎的胳膊,“走,回家?我们好像顺路。”

青翎被那自然的亲昵弄得浑身僵硬,脚步踉跄地被竹不青带着走出教室。刚走到操场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村里出了名爱惹事的半大男孩就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领头的是村支书的儿子王铁柱,壮得像头小牛犊。

“哟!城里来的娇**!”王铁柱斜着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竹不青身上簇新的衣服和书包,“这书包挺好看啊?借俺瞅瞅?”

他身后一个瘦猴似的男孩立刻伸手去拽竹不青的书包带子。竹不青反应极快,侧身一躲,瘦猴抓了个空。

“干什么?”竹不青站定,眉头皱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青翎从未见过的气势,“别动手动脚!”

“嘿!还挺凶!”王铁柱被拂了面子,脸一沉,上前一步,故意用肩膀狠狠撞向竹不青。青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本能地,想缩到竹不青身后,或者干脆闭上眼睛。然而,就在王铁柱撞过来的瞬间,竹不青非但没有退,反而猛地一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回去!

王铁柱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城里姑娘敢还手,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周围几个男孩都愣住了。

“你敢推我?!”王铁柱站稳后,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挥着拳头就要冲上来。

“你再动一下试试!”竹不青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得如同出鞘的剑,“我妈妈是老师!你敢打老师的孩子?明天就让你爹来学校!看谁倒霉!”她挺直了小小的脊背,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几个男孩,“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我都记着呢!欺负人?没门儿!”

她的话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带着城里人那种“讲道理”、“告老师”的天然威慑。王铁柱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爹最怕的就是上面来的老师告状。几个跟班也面面相觑,气势一下子蔫了。

“走开!”竹不青拉着还在发懵的青翎,径直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青翎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青翎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震动。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面对欺负,是可以推回去的。原来那层厚厚的、习以为常的麻木外壳,是可以被这样一道光生生撕裂的。竹不青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那挺直的背影,像一面小小的、却无比坚硬的盾牌。

那一刻,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落了下来。


更新时间:2025-08-29 14:34: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