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灰暗的日子,被竹不青凿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风,也透进了光。竹不青成了她那个破败、散发着霉味和酒气的家里唯一的访客。竹老师,也就是竹文君,是个温和却坚韧的女人,她似乎看穿了青翎家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她常常带着一摞旧书或一些城里的点心糖果来,有时是几件竹不青穿小了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她总是微笑着,轻轻拍一拍青翎娘枯瘦的手背,柔声说着“孩子读书好”、“有出息”之类的话。青翎娘大多数时候只是木然地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亮光,随即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疲惫里。青翎爹则对这对城里来的母女保持着一种混杂着轻蔑和贪婪的态度,碍于竹老师的身份,倒也不敢太过造次。
竹不青则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毫不客气地照亮着青翎生活的每个角落。她拉着青翎坐在堂屋那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桌前,摊开课本和作业本。青翎基础差得厉害,很多字都认不全,握笔的姿势也僵硬笨拙。竹不青就挨着她坐,小小的身子散发着干净的皂角清香,耐心地一遍遍教她认字、算数。她的手指点着书本,指尖圆润干净。
“你看,‘山’,就像我们村后面的那座山,有三个尖尖。”竹不青的声音清脆悦耳,“‘水’,像不像小河弯弯流过去的样子?”她掰开青翎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细碎伤口和老茧的手,帮她调整握笔的姿势,指尖划过青翎粗糙的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麻痒。青翎低着头,看着两人并排放在桌上的手,一双白皙细腻,一双黝黑粗糙,对比如此鲜明,让她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藏起来,却被竹不青更紧地握住。
“别动,就这样写。”竹不青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你手劲儿大,写出来的字肯定有劲儿!”
昏黄的煤油灯光晕在两人头顶晃动,将她们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模糊地融在一起。堂屋另一头,爹响亮的鼾声和娘压抑的咳嗽声交织着,是这昏暗空间里永恒的背景音。青翎却在这片昏黄与嘈杂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宁静。竹不青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少女特有的暖意。她偷偷抬眼,看着竹不青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感觉,像春天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过青翎那颗被冻得麻木的心。
竹不青不仅带来了书本上的知识,更像一把钥匙,强硬地打开了青翎自我封闭的牢笼。
当村里的长舌妇们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对着青翎指指点点,说着“没出息的赔钱货”、“她爹娘白养了”之类的闲话时,青翎习惯性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可竹不青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婶子们说什么呢?”竹不青的声音不大,却清亮得让所有闲言碎语瞬间卡壳。她转过身,直视着那几个妇女,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礼貌的笑意,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青翎读书可好了,以后是要考大学,去城里工作的!到时候谁有出息,还不一定呢!”
那几个女人被噎得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其中一个撇撇嘴,阴阳怪气:“哟,城里来的**就是会说话。大学?那是啥金窝窝?我们乡下丫头片子,能有那命?”
“命不命的,得靠自己挣!”竹不青毫不退让,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国家都说了,男女平等!青翎聪明又努力,怎么就没那命?”她拉起旁边已经僵住的青翎,“走,青翎,别理她们!咱们回去做题去!”
青翎被她拉着,脚步踉跄,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羞耻或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陌生的悸动。竹不青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那力度清晰地传递着一种力量——一种敢于直视恶意、敢于发出自己声音的力量。青翎偷偷回握了一下,指尖冰凉,却仿佛第一次触碰到了自己真实的心跳。
除夕夜,那顿所谓的“年夜饭”吃得压抑而沉默。桌上只有一小碗几乎看不到油星的腊肉片,更多的是咸菜和煮得稀烂的萝卜。爹几杯劣质的烧酒下肚,脸色开始发红,眼神也变得浑浊不清。娘默默地***碗里的饭粒,头几乎要埋进碗里。青翎小心地夹了一小片腊肉,还没送到嘴边,爹突然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丧门星!”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指直直戳向青翎,“大过年的,一脸晦气!看着你就烦!滚!给老子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碗里的稀饭溅了出来,烫在青翎的手背上。她浑身一颤,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娘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巨大的屈辱和冰冷的绝望瞬间占满了青翎,比这冬夜的山风还要刺骨。她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转身就冲进了门外浓稠如墨的寒夜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上单薄的旧棉袄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冰冷。她漫无目的地跑着,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冻土,四周是死寂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的、微弱的鞭炮声提醒着这是个本该团圆的日子。她跑到后山脚下,再也跑不动了,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滚烫的,却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世界那么大,那么黑,竟没有一处可以容纳她。铺天盖地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甚至想,就这样冻死在这里,是不是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意识被寒冷和绝望一点点吞噬的时候,一个焦急的、带着喘息的声音刺破了黑暗:“青翎!青翎你在哪儿?!”
是竹不青!
一道微弱的手电光柱在黑暗的山坡上慌乱地扫射着。青翎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这边跑来,红色的棉袄在暗夜里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青翎!”竹不青终于发现了缩在树下的她,几乎是扑了过来,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青翎满是泪痕和冻得青紫的脸。竹不青二话不说,立刻把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红色棉袄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青翎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毛衣。那棉袄还带着竹不青温热的体温,瞬间将刺骨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冻坏了吧?快穿上!”竹不青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帮青翎拢紧衣服,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圈严严实实地绕在青翎冰冷的脖子上。她握住青翎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放在嘴边用力呵着气,又不停地***着,“不怕,不怕了,我找到你了,我们回家!”
“回家?”青翎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我……我没有家……”那个冰冷、充斥着***和绝望的地方,算什么家?
“有!”竹不青斩钉截铁地说,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跟我回家!回我和***家!”她用力把青翎拉起来,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支撑着她几乎冻僵的身体,“妈妈在等你!我们包了好多饺子!快走!”
竹不青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扶着青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竹不青的手电光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晃,驱散着令人窒息的黑暗。青翎靠着她,身体依旧僵硬冰冷,心口那块被冻住的地方,却在竹不青滚烫的体温和坚定的话语中,一点点融化了,流淌出滚烫的酸楚。原来,她还有地方可去。原来,还有人这样不顾一切地寻找她、温暖她。
竹文君老师果然焦急地等在院门口,看到她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把两个女孩都搂进了怀里。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桌上果然摆着几大盘白胖胖、冒着热气的饺子,空气里弥漫着面香和肉馅的香气。竹文君忙着给青翎倒热水,找冻伤膏,嘴里念叨着:“冻坏了吧?快暖和暖和,先喝口热水……”
青翎被按在温暖的火炉边,手里捧着一碗滚烫的饺子汤。氤氲的热气熏着她的眼睛,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低下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进碗里。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暖和委屈。这个小小的、干净明亮的屋子,炉火的噼啪声,竹文君温柔的絮叨,还有身边竹不青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传来的温度……这一切,都像一场不敢奢望的美梦。
“傻孩子,哭什么?”竹文君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去青翎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另一个家。受了委屈,就到这里来。记住了?”
青翎用力地点着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她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向旁边的竹不青。竹不青也正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地回握着她的手,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我说过,有我在!
时间就在这交织着苦涩与微光的罅隙里,艰难又顽强地向前流淌。青翎和竹不青像两株紧紧缠绕着向上攀援的藤蔓,共同对抗着贫瘠土地上的风霜。她们一起挤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啃着艰涩的课本,一起翻过山梁去镇上唯一的新华书店蹭书看,一起在小河边洗衣服时分享着对山外世界的想象和憧憬。
“青翎,我们一定要考出去!”竹不青常常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晃荡着沾着水珠的脚丫,望着远处层层叠叠、仿佛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黛色山峦,眼神亮得惊人,“去省城!去有图书馆、有电影院、有那么多高楼大厦的地方!考同一所大学!”
青翎用力地搓洗着盆里的衣服,粗糙的双手在冰冷的河水里泡得发白,闻言抬起头,看着竹不青被晚霞映红的侧脸。山外的世界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和模糊,但竹不青话语里的坚定和向往,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底扎了根,发芽,抽枝。“好。”她轻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分量。为了竹不青描绘的那片光亮,她愿意拼尽所有力气。
高考结束那天,六月的骄阳**辣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焦的干涩气息和泥土蒸腾出的燥热。青翎和竹不青像挣脱了沉重枷锁的小兽,一口气跑到了村后那座开满野杜鹃花的山坡。这里地势高,远离了村落的喧嚣和压抑,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山坳里蜿蜒的土路,仿佛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脐带。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正盛,深深浅浅的红与紫,泼洒在浓绿的底色上,像一片燃烧的云霞,绚烂得近乎不真实。两人并排躺在厚厚的、带着阳光温度的花丛里,头顶是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解放啦!”竹不青张开双臂,对着天空长长地、畅快地喊了一声,笑声清脆地回荡在山谷里。她侧过身,看着身边的青翎,脸上是毫无保留的喜悦和期待,“青翎!感觉怎么样?我觉得我发挥得还行!你呢?数学最后那道大题……”
“应该……做对了吧。”青翎也难得地放松下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与轻快。她看着竹不青兴奋得发亮的脸庞,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规划未来:“……等录取通知书来了,我们就先去城里找暑假工!我打听过了,餐馆服务员、超市收银员都招人!攒点钱,开学买新衣服!对了,大学宿舍什么样啊?听说有空调……”
青翎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连日来的紧张备考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此刻在花海的芬芳和温暖的阳光下,化作了沉沉的疲惫,温柔地包裹上来。竹不青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温润的水。青翎的意识沉沉浮浮,知道自己还醒着,能模糊地感知到身边人的存在,能听到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能闻到泥土和野花混合的清香,但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身体也懒得动弹分毫。她只想沉浸在这片刻的、偷来的安宁里。
竹不青还在兴奋地描绘着蓝图,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身边人的过分安静。她转过头,看着青翎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悠长,像是睡着了。
四周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只有风掠过花枝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蝉鸣。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青翎的脸上,勾勒出她略显苍白却清秀的轮廓,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